月鳞绮纪(八十七)

陌离以为时间和努力能弥补一切。他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凡间，没有天生地养的福分。没关系，他可以修，可以练，可以用百倍千倍的努力去追赶。凡间修仙者数以万计，他都能从杂役弟子一路飞升到神界，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他开始拼命修炼。值守的时间不能修，他就缩减睡觉的时间；睡觉的时间不能修，他就连吃饭的时间都用上。别的天兵休息时喝酒聊天，他在打坐；别的天兵轮值结束后呼呼大睡，他在练剑。他以为勤能补拙，以为汗水能浇灌出跟那些先天神邸一样的花朵。可是越修炼，他越发现那道鸿沟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先天神邸生来就与天地同源，灵气在他们体内流转就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自然。他修炼一个月，比不上月弥呼吸一口。那口被他疯狂攫取的灵气，不过是她吐纳之间毫不在意的余韵。这种差距，大到让人绝望，大到让他每一次打坐结束睁开眼睛，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陌离不甘心。他开始另辟蹊径。正道的功法修炼太慢，他就去找那些被神界明令禁止的邪术。禁术之所以是禁术，是因为它们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换取力量。陌离不在乎，他只要力量。

他修炼邪术的事被发现，是一个意外。那天他在值守房的修炼，邪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暗紫色的光芒中。巡逻的天兵路过，感觉到那股非比寻常的气息，推门进去的时候，陌离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事情报到了炙阳真神那里。这一次没有月弥替他说话。证据确凿，邪术的痕迹残留在他身上，洗不掉，藏不住。陌离被废去修为，逐出神界。行刑那天他跪在斩仙台上，修为被一丝一丝地从体内抽走，像抽丝剥茧，疼得他浑身抽搐，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他没有求饶，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金色的、他曾以为属于自己的云海。不是悔恨，是恨。

他被扔下凡间的时候，修为尽废，经脉寸断，连一个普通的凡人都打不过。他躺在荒野中，浑身是血，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从杂役弟子一步步走到飞升，想起自己站在南天门前脊背挺得笔直，想起那些天兵的嘲弄，想起那件被撕破的神衣，想起月弥替他说话时清澈的声音。他想得越多，恨意就越浓。对神界的恨，对规矩的恨，对那些高高在上、生来就拥有一切的神明的恨。这份恨意像一颗种子，在他被废去修为的废墟中发了芽。

魔种。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也许是他被天兵排挤的第一天，也许是他修炼邪术的第一天，也许更早——早到他还在凡间、被师门嫌弃的那段时日。魔种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破土而出，吸收他的恨意，滋养自己，壮大自己，将他从一具废人重塑成一个怪物。

陌离入魔了。他的修为不但恢复了，还更胜以往。邪术的力量和魔种的黑暗交织在一起，将他推到了一个他从未达到过的高度。他不再是那个被贬去看守南天门的小仙，他成了隐尊。神界花了数万年构筑的秩序，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纸糊的屏风，一捅就破。他从神魔交界处开始逐步收服，他的势力像瘟疫一样蔓延，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才发现，那个当年被他们废去修为、逐出神界的蝼蚁，已经长成了一头他们无法忽视的巨兽。

隐尊要占领神界。他的檄文传到神界的时候，月弥正在天河边喝茶，月弥很是震惊，她没想到当初那个守门小仙，竟然入了魔，成了隐尊，如今要踏平神界。表面上陌离是想要得到权力，重塑三界。实际上，陌离是想占有月弥，想让她成为他的人，想让她站在他身边，用那种他曾仰望过的、清澈的目光，平视着他，而不是俯视。

神魔大战爆发了。那一战打了很久，久到日月无光，久到山河破碎，久到神界的金色云海被染成了暗红色。诸神应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水神、火神、大地之神，那些和月弥一起吃火锅、打麻将的朋友们，那些沉默的、温和的、在神界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存在，在陌离的力量面前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片凋零。月弥握着星月神弓，弓弦在她手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愤怒和悲伤。

陌离站在她对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战袍，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魔气。他看着月弥，目光中有贪婪，有渴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说月弥，你跟我走，这场战争就可以结束。月弥没有回答。她拉开弓弦，星月之力在弓身凝聚，箭尖对准了陌离的心脏。

箭离弦了，星月之力化为一道刺目的白光，贯穿了陌离的胸口。陌离的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正在燃烧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涌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月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星月神弓在射出这一箭后，弓身从中间裂开了，弦崩断了，碎片散落在月弥脚边。这件陪伴了月弥无数岁月的神器，在这一刻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陌离退兵了。不是他不想打了，是他打不了了。月弥那一箭伤到了他的根本，魔种在星月之力的冲击下出现了裂痕，他需要时间修复。月弥没有等到他卷土重来的那一天，因为她在射出那一箭后自己也到了极限，身体像碎裂的瓷器一样出现了无数道裂纹。

神魔大战的结局，诸神一起陨落。而陌离也陨落了，没有一个赢家。

星月神弓的碎片在战后的废墟中沉寂了很久。它被埋在坍塌的神殿下面，被尘土和碎石覆盖，被时间遗忘。后来无支祁在一处上古遗迹中找到了它，那些碎片已经黯淡无光，像一堆普通的破铜烂铁。无支祁用星石的碎片，修补复原了星月神弓，让它重新焕发出了光芒。自此，星月神弓和星石产生了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