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的消息传到王庭的时候,苏酥正在暖棚割韭菜,传令兵骑马冲进王庭,浑身是土,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公主,北边的乌力吉部落,死了好多人,全身发黑,吐血而亡,萨满说怕是鼠疫。”
苏酥手里的韭菜掉在了地上。她站直了身子,面色沉了下来,鼠疫,这个名字在草原上比任何敌人都可怕。草原上的鼠疫来得快,去得慢,染上了就是九死一生,一个部落从爆发到灭绝,不过是一两个月的事。她没有犹豫,转身回帐篷换了衣裳,骑上马,带着几个侍卫和医者,连夜赶往北边的乌力吉部落。这乌力吉部落,可是归顺了苏酥的,是她的势力,她不能不管。
苏酥赶到的时候,乌力吉部落已经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活着的人也不敢留在部落里,拖家带口地往外跑,被侍卫们拦了下来,不能让他们跑,跑了会把鼠疫带到更多的部落去。哭泣声、咒骂声、哀求声混在一起,整片草原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死灰色中。苏酥没有时间害怕,苏酥立刻组织人手,划分隔离区,安排医者救治病人,派人回王庭调集物资。隔离、焚烧、消毒、对症治疗,一个都不能少。
苏酥听说有个大夏来的游医,已经在乌力吉部落待了三天了,据说医术很高明,治好了好几个病人。苏酥问清楚了他的位置,带着侍卫找了过去。
那顶帐篷搭在隔离区的最边缘,位置不算好,可收拾得很干净。帐篷外面晾着洗过的纱布,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醋混合的气味。苏酥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病人换药。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动作不急不缓,一边换药一边低声跟病人说着什么,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苏酥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他换完了药,站起身来,转过身,帐帘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苏酥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张脸,她见过。在很多个世界里,在很多个前世里。剑眉斜飞,眼尾微挑,鼻梁挺直,唇瓣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温和而疏离的弧度。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他俊美无比,苏酥几乎是本能地调出了系统图鉴——穆离,大夏京城穆氏医药世家嫡幼子,年十九,医术超群,被誉为“医学天才”,精研各派医理。家中排行最小,上有三位兄长,皆是当世名医,二兄在大夏太医院任职。穆离不喜仕途,偏爱云游行医,足迹遍布大夏、鄢国、玱国等地。而在这段信息的最下面,系统用一行小字标注着:离仑转世。
苏酥看着那行字,心里激动起来,她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还能遇到离仑转世。
穆离感觉有人望着自己,他转过身的时候,没想到帐篷里会站着一个人,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鄢国的希林塔娜公主,草原上的“神女公主”。他听说过她的很多传说——建立医院、推广牛痘、改革法典、组建商队,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鄢国的面貌。他曾经远远地看过她一眼,在医院视察的人群中,她骑着马,穿着骑装,阳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他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她,她站在他帐篷的门口,逆着光,面容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她的脸上有赶路的疲惫,有面对鼠疫的凝重,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穆离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大夏的礼节,声音平稳而恭敬:“草民陆离,见过公主殿下。”苏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陆离?还是用的化名,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说你医术不错,来帮忙吧。”穆离应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走出了帐篷。
那一天,苏酥和穆离在一起工作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他们划分隔离区,分配药材,制定治疗方案,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巡查。穆离发现,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公主对医术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她懂病理,懂药理,懂如何切断传染途径,甚至能说出几种他从未听过的药材名称和用途。他忍不住问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她说:“看书看的。”
穆离没有追问,可他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苏酥也在观察他,他的手法干净利落,诊断准确,用药大胆而谨慎,对病人的态度温和而不煽情。他不像有些医者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像有些游医那样故弄玄虚,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病、开方、换药,做完一个,去下一个。
鼠疫在乌力吉部落肆虐了将近一个月。苏酥和穆离吃住都在隔离区,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穆离的衣裳上沾满了药渍和病人的血迹,苏酥的眼下一片乌青,可谁也没有抱怨。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苏酥统筹物资、调配人手,穆离负责重症病人的救治,两人分工明确,效率极高。有时候苏酥说一个药名,穆离就知道她要什么;有时候穆离说一个病人的症状,苏酥就能判断出是哪个阶段。旁边的人看得啧啧称奇,说公主和陆大夫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穆离也有这种感觉,他明明才认识苏酥不到一个月,可他总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觉得熟悉。她思考时喜欢用食指轻轻叩桌面,三下一停,节奏分明;她生气时不会大喊大叫,只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笑起来的时候习惯先弯左嘴角,再弯右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俏皮。这些细微的习惯,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也许是上辈子见过吧,他从来不信前世今生,可在苏酥面前,他开始动摇了。
一个月后,鼠疫终于被控制住了。乌力吉部落死了将近一半的人,可剩下的一半活了下来,没有让疫情扩散到其他部落。这对草原上来说,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苏酥站在乌力吉部落的营地外面,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穆离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药已经凉了,他忘了喝。他只是看着苏酥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穆离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低下头,将那碗凉透的药一口喝完。药是苦的,可他心里是甜的。他不知道这叫喜欢,他只是觉得,能在她身边多待一天,都是好的。
苏酥没有看他,她在想别的事。她在想,离仑的转世又出现了,那应龙呢?乘黄呢?冰夷呢?朱厌呢?他们是不是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着各自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