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港口看见雪芙儿与伊斯谈话的那名剪票员,开始来向雪芙儿搭话了。尽管这名体格壮硕的中年水手长威风八面地帮雪芙儿赶走不少年轻水手,但他实在很像雪芙儿最不擅长应付的尤古伯父。水手长的名字叫贾德(意指鞭子),而他也人如其名,经常鞭打工作迟缓的水手,因此人人都惧怕他。不过,贾德面对乘客时倒是能放低身段。尤其面对一等船舱的富有乘客时,他总是表现得和蔼可亲,吝于将获得小费的机会让给其他水手。
虽然雪芙儿住的是三等舱大通铺,但因为里面拥挤烦闷,所以她除了睡觉的时间之外,几乎都跑到甲板上去吹风。随着船只逐渐南下,气温慢慢升高,就算待在外面也很舒适。然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长时间相处在同一个船舱的乘客们,开始过问彼此的事,假扮成男孩的雪芙儿想尽量避开那样的场合。
船上的乘客几乎都是男性,当然其中也有商人的妻子,或是一等舱携家带眷的乘客家中的年轻女儿,但毕竟都在少数。这些女眷眼中的雪芙儿是个男孩,并不会特地来跟她说话,雪芙儿自己也不可能靠近对方,因为女性的观察力在某些方面比男性敏锐,雪芙儿可能会被识破身分。幸亏几乎每个乘客在离开奥拉领土之后都会下船,而接着陆陆续续在连接奥拉同盟国的许多港口上船的乘客,也是一批换过一批,很少人会在船上停留很久。
哥兰奇尼亚带河靠近岸边的水流非常激烈,往往影响水上的航道,令人无法静心观赏沿岸风光,但相对地,却能看见在波浪间成群嬉戏的海豚,以及大得令人不敢置信的鱼的背鳍。在靠港的时候所能观察到的异国城镇风貌,对雪芙儿而言比什么都还有趣。
然而,甲板是水手长贾德的管辖区域,他似乎已经记住雪芙儿的脸了。贾德总是悠闲地晃到雪美儿的身边,聊些天气或与下一个港口有关的话题,然后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旅行、要上哪儿去、是要拜访亲戚吗等等的问题。雪芙儿故意压低声音随便敷衍几句,而且为了显示自己不是付得出小费的有钱客人,还问水手长船上有没有人需要打铁或磨刀等耗体力的服务。
「你想要收多少工钱呢?」
在贾德询问下,雪芙儿报出自己预先想好的较低价格。原本她就打算除了船票之外,一路上都旱这么赚钱,如果能从这里试着开始,似乎也不错。
之后,贾德从船上的厨房与其他乘客那里,为雪芙儿收集了一些必须研磨的刀刃。雪芙儿想将赚取的三分之一报酬回馈给贾德,但出乎意料地,贾德说他只要拿五分之一就好。雪芙儿收取的报酬非常微薄,五分之一根本就不及贾德平常的小费那么多,但贾德还是持续为她介绍顾客。雪芙儿一开始因为贾德粗犷的外表而一直抱持戒心,现在则对他感到很抱歉。尽管她还是小心谨慎地不让自己身为女孩的身分曝光,但心中暗暗决定等船一到达阿米兰堤,她就要用在船上赚的钱好好答谢对方。
随着船只一路南下,天气越来越热。为了寻求一点凉爽的风,几乎所有乘客都跑到甲板上来,雪芙儿的工作机会也因而增加了不少。她不能脱下身上的长衫与背心,只能挥汗如雨地窝在帆柱阴影下,打开工具默默地干活。雪芙儿的故乡是沙漠中的锻铁村庄,她等于是在打铁炉旁长大的,当然耐得住热。如果省一点伙食费,还能够一点一滴增加一些积蓄,这让她感到很自豪,也给了她力量。
可是在她即将到达阿米兰堤之前,状况就在托勒斯的港口内发生了。
抵达港口前,船长便为乘客们说明在阿米兰堤境内发生的战争,并表示定期船只一到达国境便要折返。这件事雪芙儿在半途的港口就已经听说过,也感到有些忧心,不过从她借到的地图看来,国境离港口很近,所以雪芙儿也不感到慌张。然而当船只停在国境的港口时,她以为上船的三个男人要跟水手们说话,但那些人却突然粗暴地逼近雪芙儿。
「谁准你在这里做买卖?定期船上的刀刃,早就说好是由我们接手处理!」
他们是港口的磨刀工匠。光看他们被火鎚锻链出来的肌肉,以及双肩耸起的体型,雪芙儿就能判断出来。他们伸出被磨刀石的粉末染黑的指尖,指责她抢了他们的生意。
连船员们也说他们知道这一回事,于是雪芙儿慌忙寻找贾德,却四处不见他的人影。
「把你赚的钱全都交出来!」
雪芙儿乖乖照做,因为一开始拿菜刀来让她磨的船上厨师,也证明这些人所言不虚。她暗自生气:既然如此,当初贾德为何又让她帮忙磨刀呢?身为流浪工匠,她根本没有冒犯当地工匠的意思。
「这些就是全部?应该还有不少吧!」
接过雪芙儿钱包的人这么喊着,伸手就要去拿她的行李。雪芙儿赶忙捉住对方的手,小声咏唱遮蔽咒文。她曾经料想过会有这样的状况,因此悄悄带着咒药软膏,也在刚刚涂了一些在指尖上。
「这些是全部了。我还只是个学徒,所以收费便宜,没有赚多少钱。」
她凝视着工匠们的双眼,主动打开行李让他们看内容物,同时不着痕迹地碰触所有人的手腕,反复咏唱咒文。男人们手腕上流动的魂源,迅速吸收了咒药与咒文,雪芙儿透过指尖感觉到他们的放松。咒文生效了,三个人突然间都对雪芙儿失去了兴趣。
「呿!蠢蛋!下次敢再这么做,就把你的头扭下来!」
一人拎起雪芙儿的衣领将她往船舷甩去,然后三人动了动棍棒般的粗手臂后,一齐走回码头。雪芙儿有挨揍的觉悟,只是放松身体随对方而动,因为在阿尔各村时,她也常被工匠头或身为职司的伯父威胁责打。
她站起来,心中告诉自己事情能这样结束已经不错了。刚才远远避开骚动的乘客们急着下船,曾请雪芙儿工作的那些乘客也假装没看见她。现实就是如此,没有人会想要卷入麻烦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