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改一下那个光说不练的毛病,这辈子不管到哪里都会一直无能下去的——跟之前的评价相比,阿久津是不是承认了自己有着非常明显的进步呢?
虽然这又不是什么让人值得感激涕零的事……理香在心里愤愤地想着。不过,和无能相比,这种说法至少比较没那么让人不愉快了。
——如果自己现在还是记者的话?这个想法一瞬间掠过了理香的脑海。
自己根本不会想要打好关系。被采访对象厌恶可说是理所当然;正确地说,打从一开始,自己就是抱持着激怒对方获得题材的想法去采访的。
刚刚虽然轻松地取笑空井哭得唏哩哗啦,但是空井会在理香面前低声说出当时的事,而理香也能轻松加以取笑的原因,是因为那件事并没有在两人之间留下伤痕。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拍摄正在哭泣的空井,还会追问他「现在感觉如何」吧!
当自己说出「录影机已经收起来了」的时候,空井马上像是情绪溃堤一般放声大哭,哭喊着从未愈合的伤痛。如果自己录下他哭泣的表情,而且还不断逼问问题的话,相信空井绝对不会像当时那样,在理香面前崩溃吧?他只会说出流泪的原因是花粉症之类的老套谎言,而自己也只能看到他那老套的谎言。
对于拼了命地试图掩饰的对象,根本没必要拍摄;理香之所以会这么想,只是因为自己在失去记者职位的同时,也失去了干劲的缘故。另一方面,自己也还没有决定取材的方向,相信之后应该还有其他的可看之处,于是基于这些判断,理香自然而然地放下了录影机。
然而,就因为这微不足道的理由,空井却突如其来地崩溃了。就因为这个连体贴都称不上的体贴,竟然可以让人暴露自我到这种地步?理香对此不禁感到畏惧。
「说不定……」
发现自己无意间喃喃自语的理香,像是要堵住嘴巴似地用手按着嘴唇。她不断打开又阖上阿久津交给自己的DVD光碟盒,像是在把玩着某种玩具一样。
当初自己断然决定割舍情感时,远远落在身后一大截的同期同事们,说不定都已经体会过那份冲击了。在眼前爆发的炽热感情,不管是好是坏,都拥有足以将在场的人们彻底压倒的力量——就像理香因为空井的行动而颤栗一样。
熬过这样的冲击、迈向记者生涯第三年之后,相信同期同事们一定已经学会了进行采访时应该如何拿捏分寸。以蛮力硬干是害怕冲击的新人用来突破障碍的手段,而不是最终的目标。
有些故事,只有在放弃强硬态度、向后退一步之后才问得出来。不会有人提醒你,该注意到这样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提醒你,真正的目标其实在更远的地方。
相信所谓「光说不练」,就是指这个吧!之前听阿久津这么说之后,一直无法释怀,但如今想想之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了。
尽早割舍无谓的情感,就会比较轻松,然而这种抄捷径的方式,其实是必需付出昂贵代价的陷阱。同期同事至今仍然是记者,但理香却已经不是了,这就是偿还代价的结果。
比同期同事慢了一步,理香是在自己说出「战斗机是杀人机械」而激怒了空井之后,才开始渐渐明白与人正面对峙产生的冲击究竟是何物。自从理香察觉自己一直用「自卫官」这个文字符号统一处理的空井,其实和自己一样是有感情的人类时,她同时也发觉了另一件事:
至今,自己其实一直都把采访对象视为「事件关系人」这样一个文字符号加以处理。过去的采访对象在理香心中全是符号,而非人类。自己只会挖空心思,让这些符号说出自己想听到的回应——
难怪自己会被赶出来。理香一边心想一边叹息。
空井崩溃似的痛苦行为,除了让理香为之震撼,同时也击碎了理香内心的想法。他让理香看见了前所未见的反应,也对理香说出了前所未闻的想法。
你并不是失去了记者这个职位,而是得到了导播这个新职位,不是吗?
——这也同样是理香从未想过的事情。
虽然同样是失去了第一志愿,可是空井在事情发生之后重新站起来的速度更快。连彻底外行的理香也知道,要被选进蓝色冲击小队是件多么困难的事,说不定比成为记者还要困难许多。然而空井却在一切都被蛮不讲理地夺走之后,又重新站立起来;看到他这个样子,理香真的觉得一直放不下的自己实在非常丢脸。
如果能够继续采访空井,说不定又能发现其他从没发现过的事情吧——不过,那种彻底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又实在让理香心有不甘。
只是,空井那句「如果忘不了过去,那么从今以后就只能一直抱着往事度过余生」的指摘,相当一针见血。
我怎么能让自己从二十五岁就开始度过余生!理香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把手中的DVD丢进电脑光碟机当中。
*
空井推销企划的对象北村导播,在开完会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打了电话过来。
空井干劲十足地接起了转接过来的电话,可是北村的回答却不是自己想要听见的东西。
「阿桐的经纪公司说,他们不接受尖叫游乐设施。据说当事人很不擅长这方面的东西。」
你们把F—15跟尖叫游乐设施相提并论吗?空井心中虽然有点不满,但是自己也不能就这样干脆地退缩。
「不过,因为这类游乐设施而发出惨叫的模样,能带来一种天真可爱的感觉,我认为应该也可以有效提升形象。而且桐原先生原本就是以触发母性本能的取向,在女性观众群中获得广大人气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