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风停下,树的前方空无一人。
心情突然低落了下来。
即使如此,澄澈的阳光从树木之间洒落,徐风依旧轻柔地抚动绿叶。千星抬起头看著大树,想起那一天,草帽的纯白缎带曾在树上缓缓飘摇著,她淡淡地笑了。
千星缓缓走近大树前,双手环抱著大树,将耳朵轻轻靠上树木。
粗壮的树干中,隐约传来彷佛水流般的声响。
这是树木的声音。
(这棵树是活著的呢……)
这棵树一定还记得自己与陆相遇的那一天。而且它记得的不只是千星与陆,还有更多更多在树荫下歇息,或是经过树木前的人们。
千星只活了短短十五年,而这棵树可是比她活了数十倍以上。她听著树木的脤动,渐渐冲淡那些令人哀伤的事,心里也平静下来。
昨天,母亲传来了简讯。
她提醒千星,就算不需要考试就能进到大学,千星也不能偷懒不学习。简讯的最后,母亲语气平淡地……
──我正在跟你爸爸讨论,有什么进展的话会通知你。
这么写道。
这个「进展」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打从父母要千星独自到别墅过暑假的那一刻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了。千星见到这段文字,心脏彷佛即将冻结似的。
但是……
她只要像这样闭上眼,抱著略带暖意的树干,树木中流动的水就能洗去她的哀伤。
(等回到别墅,还要再写信。)
给爸爸跟妈妈各写一封。
信里只写著各种开心的、美好的事物。
『这里是个好地方。』
『令人感觉非常的开心。』
『如果能全家一起来的话,一定会更开心。』
◇◇◇
陆打开装有两片吐司的包装,一边咬著面包一边画图。
由于陆实在太冷淡了,凉加刚刚气得丢下一句:「别的男生可不会这样无视我!」之后,走出美术教室。
陆并没有特别在意她,单手抓著吐司,默默地嚼著。
以前陆在家里画素描的时候,因为嫌吃饭太麻烦,乾脆拿起代替橡皮擦的吐司啃外挺有饱足感的,从此他一个人的时候大多是以吐司充饥。
甚至连奶油或果酱都不沾。
吃起来没味道也没关系,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母亲在家里不曾下厨,所以陆本来就对食物的味道不太执著。
凉加说,陆看起来「总是一副很无聊的样子」。不过陆原本就不太懂,什么叫做「快乐」。
陆在画图时获得的快乐,又和同学们口中「快乐」的行为,感觉不太一样。
陆的心除了画图,不曾有过多大的波动。或许就是这样,他的表情才会变成凉加口中那种「无聊的表情」。
不过任意让感情爆发太危险了,他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好。
陆在小学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次暴怒的经验。
当时同班的男孩用很招摇的方式污辱陆的母亲。内容低俗到令人作呕,但对方说的一切却是事实。这让陆更加怒火中烧,双眼彷佛有股火焰熊熊燃起。
好像有只凶猛的野兽在陆的体内肆虐一样,下一秒,陆便扑向眼前讪笑的同学。
陆将对方压倒在地,抓住他的衣领,狠狠地朝著对方的脸揍了两、三拳。
对方上一秒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口吐秽言,此时却是头破血流,缩在地板上痛哭求饶。其他一起出口揶揄陆的男孩们也吓得浑身发抖,倒退三步。
这些家伙真弱。
不论过了几年,陆都还清楚记得当时,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就是这么想。
人类是很脆弱的。
一殴打就会流血。
会坏掉。
不只是身体,心灵也是。
自己的这双手,只要自己想毁了对方,肯定就能轻易做到,甚至能杀死对方。
陆理解到这件事之后,他就封闭自己的心灵,以免自己失手。
从那之后,不论别人说了母亲什么,陆都能沉默以对。久而久之,再也没什么事物能轻易动摇他的心灵。
苦闷、痛楚、哀伤、快乐、欣喜,什么都感觉不到。
陆的心中只剩下想画图的欲望──无时无刻都想著画图。
他想像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独自画画。
再过不久,他就得离开学校,到村里的派报社去送晚报。
送完晚报,回到家,画了图以后,为了送明天的早报早早入睡──
陆不曾想要普通的父母,也不想要富裕的生活。
他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任何期待。
要不要继续升学,其实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他只希望不受任何干扰地画图。这就是陆唯一的愿望。
陆面无表情地吞下最后一块吐司。
◇◇◇
千星的晚餐是安藤太太做的番茄汤,搭配夏季蔬菜与一大球马铃薯泥的油煎鲈鱼,最后是放了很多麝香葡萄的巴伐利亚奶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