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车队呼啸着冲进医院急诊楼前的空地，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等车停稳，喜莫衍已推门跃下，额间的碎发被跑步带起的风吹得凌乱无比，他眼眶通红，喘着粗气就往张妍说的位置跑。警察的压迫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刚跑进急诊大厅，就看见一片狼藉，导诊台被推歪，病历散落一地，椅子东倒西歪。
人群围成一个松散的圈，中心是几个情绪激动的壮年男子，正指着前方唾沫横飞地叫骂。而他们对面，几位护士和保安组成一道单薄的人墙，死死护着身后。
人墙后，主任挺身站在最前，试图讲理，但声音完全被淹没。更后面一点，张妍医生半蹲着，正用纱布小心翼翼地按压着坐在椅子上的美一晨的额角。美一晨脸色苍白，额角被纱布遮住的地方隐隐透出血色，白大褂的领口和肩头溅上了几滴刺目的红，她微微闭着眼，长睫颤抖，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张妍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
喜莫衍眼睫毛心疼的颤了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那股凛冽气场让喧嚣的大厅安静压抑。
“警察，都不许动。”喜莫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嘈杂的冰冷力量，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闹事者。
闹事者中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先是一愣，半晌后梗着脖子嚷道：“警察怎么了？警察也得讲理！他们医院治死了人！庸医！赔钱！不然没完！”
“就是啊！不赔钱没完！”
主任看到喜莫衍等人，如同见到救星，连忙上前快速说明情况：患者是一位高龄老人，送医时已多器官衰竭，经全力抢救无效死亡。家属无法接受，情绪失控，先是辱骂医护人员，继而动手推搡，美一晨当时正在附近处理另一位病人，上前劝阻时被对方用随手抓起的一个金属病历夹砸中额角。
喜莫衍听完，脸色更寒。他对主任点点头，示意了解，然后径直走到美一晨面前，完全无视了那几个仍在叫嚣的家属。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看到她额角纱布下渗出的血，看到她苍白脸上隐忍的痛楚，喜莫衍的心像是被钝刀划过。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没受伤的脸颊，指尖冰凉。
美一晨睁开眼，看到他，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瓦解，眼眶迅速红了，依赖和委屈满溢出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旁边张妍的手臂，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伸向喜莫衍。
“没事了，我来了。”喜莫衍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他转头看向张妍，“张医生，伤得重吗？需要进一步检查吗？”
张妍松了口气，“伤口不算太深，但需要清创缝合，怕有轻微脑震荡，得观察。”
喜莫衍点头，他站起身，面对那几个闹事者，“吵完了吗？”
他声音平静，却莫名感觉出了着极大的压迫感，“现在，依法办事。”
“涉嫌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现在依法口头传唤，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有什么医疗纠纷，通过合法途径解决，在这里动手伤人，就是违法。”
光头男人皱眉，还想高声喊几句：“是他们先……”
“闭嘴。”喜莫衍沉声打断，上前一步，身形带来的阴影几乎将对方笼罩，“我亲眼看到你手里还拿着伤人的病历夹，上面有血迹。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帮你？”
他身后的干警立刻上前，形成合围之势。
在绝对的法律威严和武力威慑下，那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家属顿时蔫了，被干警依次带离。大厅恢复秩序，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低低的议论声。
喜莫衍回身，再次蹲在美一晨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请假，回家休息。我现在送你回去。”
美一晨却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滑落，她松开张妍，双手紧紧环抱住喜莫衍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的颤抖：“……阿衍，你别走，我害怕。”
她不是害怕那些闹事的人，而是害怕刚才那种孤立无援且被恶意包围的冰冷感。此刻，喜莫衍的到来，他的怀抱，是她唯一能汲取温暖和安全感的地方。
在痛苦和惊吓面前，再独立坚强的人，也会对爱人产生最深切的依赖。
喜莫衍身体微微一僵，温柔的反手将她小心地拥住，避开她的伤处，力道轻柔。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颤，能闻到她发间消毒水味混着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何尝不想时刻陪着她？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又轻轻碰了碰她没受伤那边的唇角，低声哄道：“乖，我先送你回家安顿好。队里还有案子，走不开。我保证，等手头这个案子结了，我就申请休假，好好陪你几天，好不好？”
他的吻轻柔，带着抚慰的力量。美一晨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他的责任，也理解他的为难。
只是不舍，浓烈的不舍。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地说：“那你……注意安全。”
“嗯。”喜莫衍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心地扶她站起来，跟张妍和主任打了招呼，拜托他们处理后续，然后亲自开车将美一晨送回家，仔细安顿好，看着她服下镇静药物睡下，才悄悄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为冷硬的寒芒。
伤她的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回到市局，处理完医闹事件的后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孙副局的电话就来了，叫他去办公室一趟。
孙副局依旧是那副关心下属忧心案情的领导模样，先是问了问美一晨的情况，，然后话题自然转到了他们正在侦办的赵冬梅案，还有与谢浯外公案有牵连的杀人案上。
“这个案子，我看脉络越来越复杂了，可能不止是简单的仇杀或谋财。”孙副局手指点着桌面上的简报，“被害人社会关系里摸出来的那几个关系人物，背景不干净，我怀疑……可能跟毒品走私有点牵扯。”
喜莫衍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孙副局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办案思路可以再打开一点。”孙副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这种涉毒的亡命徒，常规的审讯压力可能不够。我听说，那个落网的刘三强，不是还有个上家老板没揪出来吗？他肯定知道更多。有时候，非常时期，可以用点非常办法……比如，适当给他点希望，或者，让他觉得外面有人能保他，说不定就能开口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喜莫衍：“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具体操作，你们一线同志更有经验。总之，目标是尽快撬开他的嘴，找到那个老板，切断可能存在的毒品链条。这也是为咱们市的治安大局着想。”
孙副局说得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一种“为破案不惜采取灵活手段”的励志。
但听在喜莫衍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这哪里是审讯策略，这分明是暗示他们可以伪造证据或者故意泄露信息，引诱刘三强说出更多，甚至……
……这个是真不好说。
更重要的是，毒品走私这个指向，喜莫衍的脑海瞬间与楚寒风那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联系在一起。
……孙副局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往海妖的案子上引。
他想借他们的手，去碰海妖，甚至……是想利用刘三强去试探？
亦或是，他想借刀杀人。
喜莫衍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指在桌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思索和为难的表情：“孙副局，您的想法……很大胆。不过审讯有严格的纪律，这非常办法的度，不太好把握啊。而且涉毒……这事儿是不是先跟缉毒那边通个气？”
孙副局摆摆手，一副“你太谨慎”的样子：“我只是提个思路，具体你们把握。缉毒那边任务也重，这种可能只是边缘牵扯的线索，我们先摸一摸，有确凿证据再联动也不迟。总之，尽快突破，消除隐患。”
从孙副局办公室出来，喜莫衍脚步有些发虚。他径直回到自己办公室，反锁上门，立刻叫来了安恙和白宇恒。
他将孙副局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
“操，”安恙听完，脸色骤变：“他这是想把我们当枪呢。使刘三强现在是关键人物，也是脆弱环节。如果我们按他说的，用非常手段去逼，或者故意制造漏洞，刘三强万一死了，或者乱咬，线索就全断了！”
“而且，涉毒……他怎么那么肯定？还暗示我们单独行动？”
白宇恒在一旁突然抬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他在引导我们往海妖的案子上撞。楚队刚有消息，生死未卜，海妖异动。他就这么巧，提出我们这个杀人案可能涉毒，还给出这么冒险的建议。”
“……喜队，还记得他之前对海妖案子那些过度关心的问话吗？”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和寒意。
那个他们之前只是隐隐怀疑，甚至不愿深想的可能性，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却又因缺乏直接证据而更加令人窒息。
孙副局，绝对有问题。
“我们不能按他说的做。”喜莫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刘三强这条线，必须更加严格，合法地保护起来，审讯也要更加谨慎，防止任何意外。同时，表面上，我们要做出积极调查、试图从涉毒方向突破的样子，麻痹他。”
“另外，”他目光扫过两位生死兄弟，“楚队那边……我担心孙副局也知道些什么，他的建议可能就是冲着楚队去的。我们必须想办法，用最隐蔽的方式，尝试联系楚队，或者至少确认他的大致状况，不能完全依赖那个时断时续的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市局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风声鹤唳。喜莫衍团队一方面按照正常程序深入调查杀人案，梳理所有可能与毒品走私关联的蛛丝马迹，另一方面对刘三强实施了最高级别的保护性关押和审讯，所有接触他的人都经过严格审查，审讯过程全程双人记录，不留任何可乘之机。
可是，孙副局的“刀”，远比他们想象的来得快，也来得干净。
一个意想不到的关键点出现了，并非来自刘三强，而是来自那个被谢浯打伤的地下钱庄小头目。
此人因涉嫌非法经营和暴力催收，被当地警方拘留。当地警方觉得这可能涉及另案，便将线索转给了市局。
这条线索，看似印证了刘三强之前的供述，也将所有案件都联系了起来。孙副局得知后，“非常重视”。
在案情分析会上指出，这说明幕后黑手可能是有组织犯罪头目，且可能有保护伞，要求喜莫衍他们顺藤摸瓜。
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孙副局只是在履行领导职责，推动案件侦破。
但喜莫衍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个小头目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他们高度紧张的时候，在拘留所里无意的透露了如此关键，又如此指向明确的信息？拘留所的消息流通，真的那么无意吗？
刘三强知道的可能比想象的多，该有所动作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自己完全不用露面，甚至可能早就通过隐秘渠道暗示或威胁了那个小头目，就轻易地将线索递到了警方面前，引导着警方的调查走向，同时将刘三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孙副局这一手，玩得真是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他站在领导的位置上，光明正大地推动调查，谁也挑不出错。而真正的杀机，就隐藏在这光明正大之下。
喜莫衍意识到，他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加狡猾和危险。不仅隐藏得深，而且善于利用规则和人心，杀人于无形。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因为暗处的刀锋，可能随时会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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