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莫衍办公室的空气,因为谢浯带来的新线索变得平静了起来。
“意外落水的女村民?”白宇恒迅速调取内部档案,“时间,地点,姓名?”
“大概两年前,农历八月中旬,死者叫赵冬梅,五十岁左右,独居,发现地点是村子后山的流花溪,距离我外公家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谢浯极力回忆,“当时我也在村里,印象中派出所来过人,勘查后说是意外,没有他杀嫌疑,就结了案。”
“流花溪?”喜莫衍垂眸,手指敲击桌面,“流花溪的深浅怎么样?水流急吗?”
“不算深,平时也就到成人膝盖,但那几天好像下过雨,水流会急一些。可赵冬梅是本地人,对那片很熟,按理说不该……”谢浯摇头,“我当时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现在把表叔的事和外公的事,还有赵冬梅的死连起来看,太蹊跷了,都在我家附近。”
“不可能是巧合。”喜莫衍突然其实,他抬手,整理整理了手里的案件档看他,“谢浯,你虽然暂时不能直接参与你表叔的案子,但赵冬梅的旧案重启调查,你可以加入。”
“我们先从她入手。安恙还在那边,我立刻联系他,让他以调查谢启国社会关系为由,暗中走访赵冬梅案的知情人,特别是当年可能看到什么但没说出来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白宇恒,你通过系统内部,把当年赵冬梅意外死亡的卷宗全部调出来,重新审查。”
“嗯。”白宇恒拿起手机打了打字没多久,又重新放了下来。
“谢浯,你把你记忆中关于赵冬梅的所有信息,她的人际关系,性格,以及她和你外公家是否有过接触或联系,全部写下来。”
“是,喜队。”谢浯此时的眼睛就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之后的兴奋,期待,期待能“解救”他的喜队调查出来的结果。
安恙在村里接到指令后,调整了策略,以更迂回的方式打听赵冬梅的事情。起初,村民们对重提旧事有些避讳,但在安恙耐心且有技巧的询问下,孟涛这个名字出现在了线索里。
孟涛,六十多岁,是谢浯外公生前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两人常一起下棋喝茶。据一些村民隐晦透露,赵冬梅出事那段时间,孟涛似乎有些反常,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一阵子很少出门。
有住在孟涛家附近的人回忆,好像听到过孟涛半夜做噩梦惊叫的声音。
其实换做平时,也有很多人觉得他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你说他是疯子他脑子又是清醒的。
“孟涛……”安恙记下这个名字,谢浯也证实,孟涛爷爷确实是外公的老友,为人正直,但身体不太好。
安恙决定直接拜访孟涛。
起初,孟涛面对警察的询问十分紧张,眼神躲闪,只含糊地说自己老了,记不清了。
安恙当时只是笑了笑,“老人家,你应该知道的,谢浯目前的困境真的很大,他外公死的这么不明不白的,你甘愿看到他被连累吗?”
“谢浯也是一位人民警察,但是因为这起事件发生,他已经变得不幸了,他甚至现在都不能继续接手案件,老先生,您出一份力,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成吗?”
提到谢浯,孟涛布满皱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老泪纵横,终于松了口。
“我,我看见了……”孟涛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恐惧,“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想去老谢家找他下盘棋,路过流花溪那边的小路……我……我看见一个黑影。”
“……在溪边,拖着什么东西……不,是个人……那是个人!像是,赵,赵冬梅!”
据他描述,他当时躲在树后,吓得魂飞魄散。他看见那个黑影将似乎已经不动弹的赵冬梅拖到溪边一处土质松软灌木茂密的地方,然后开始用随身带的像是短柄铲子的工具挖坑。
月光很暗,孟涛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个黑影挖了一阵,将赵冬梅推进坑里,快速掩埋,又在上面覆盖了落叶和折断的树枝,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我……我不敢说啊!”孟涛终于崩溃了,哭道,“那之后没几天,我半夜听到有人敲我家窗户,没看见人,但窗台上放着一把带泥的铲子,跟我那晚看见的有点像……我吓坏了!”
“我怕我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或者连累老谢……后来,后来老谢也……我总觉得,是不是因为我没说出来,害了老谢……”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压垮了这个老人。
这两年来,一直活在恐惧里,沉默寡言,变得很少出门,甚至几乎没有出门。
安恙没有丝毫犹豫的汇报给喜莫衍。喜莫衍迅速与当地警方协调,申请了搜查令,并紧急调派了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人员和法医团队前往支援。
孟涛指认的大致方位,警方在流花溪畔一处隐蔽的灌木丛下进行了挖掘。几个小时后,一具被简易包裹,而且早已高度腐烂的骸骨显露出来了。
肖琴看见这具尸体,忍住恶心呕吐的感觉转身。
懒近语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冷静地指挥现场取证。骸骨被小心地抬出,运往当地公安局临时设置的检验室。
检验室内,灯光惨白。懒近语戴上了手套。
“骨骼保存相对完整,初步判断为成年女性,符合赵冬梅的年龄和身高特征。”懒近语的声音透过口罩,清晰而平稳,“颅骨未见明显钝器打击造成的凹陷性或粉碎性骨折,但……”他小心地托起颅骨,用强光仔细照射,“枕骨大孔附近,颈椎第一节与颅底连接处,可见细微的裂痕和错位。这种损伤,很可能是由一种猛烈的扭拧动作造成的,可能导致瞬间的颈髓损伤从而快速致死。”
他的助手在一旁快速记录。
“继续检查其他骨骼。”懒近语抬眸,换了工具,“……左侧第三、第四肋骨前端,有濒死期形成的骨折,断端尖锐,受力方向由前向后。这可能是被人用膝盖或肘部猛力顶压胸部所致。”
“手部骨骼,”懒近语拿起掌骨和指骨,“右手食指和中指,指骨有轻微骨裂,符合挣扎中抓握硬物或抵抗时造成的损伤。”
懒近语卸下工具,走到几位警官先生旁边看他们,“死者赵冬梅,死因高度怀疑为机械性窒息合并颈部损伤,生前遭受过压制。死亡时间与两年前其意外落水的时间基本吻合。”
“这是一起他杀案件,凶手有一定力气,作案手法较为干脆,可能有一定经验或心理素质较强。包裹物和埋尸方式显示是有预谋的抛尸掩埋。”
消息传回市局,案情性质彻底改变。
就在喜莫衍团队将赵冬梅案与他杀并案,全力调查时,一直态度微妙的孙副局,再一次主动将喜莫衍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孙副局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递给他一份看起来像是内部协查通报的文件复印件,上面提到了一个外号叫“泥鳅”的刑满释放人员。
“泥鳅”原名刘三强,曾因故意伤害和盗窃入狱,出狱后行踪不定,但近期有情报显示他可能在本市及周边活动。
喜莫衍心里一震,毫不犹豫的转头找了安恙和白宇恒。
真的,越来越明显了,越往后走,就越是证明了孙副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双眼布满不安的红血丝,三个人都不可置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待在一起商议了一会儿什么,再出来,喜莫衍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淡漠神情。
孙副局这次提供的线索太具体太关键了,简直像是瞌睡时递来的枕头。
他是在帮忙,还是在引导?
但无论如何,这条线索不容忽视。
证据确凿,喜莫衍亲自带队,实施了抓捕。行动很顺利,刘三强落网。
起初,刘三强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当警方摆出赵冬梅被害现场的细节和证据时,刘三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在强大的证据和审讯攻势下,刘三强最终交代了犯罪过程。
两年前,他受雇于一个通过中间人联系他的老板,任务是去那个村子,“打听一个姓谢的老头家里有没有藏着一份旧地图或者记录本,如果老头不配合或者发现了什么,就让他闭嘴”。
他先盯上了独居,并且可能知道些村里闲话的赵冬梅,趁夜潜入其家逼问,赵冬梅挣扎呼救,他情急之下用胳膊勒住其脖子猛力扭拧致其昏迷,又补了几下重击胸口确保断气。
随后将尸体用赵冬梅家找到的旧帆布包裹,拖到流花溪边掩埋。在掩埋后返回途中,他隐约感觉身后有道视线。
操,被人看见了。
于是几天后,他再次潜入村子,将作案用的铲子故意放在孟涛窗外进行恐吓。
“那个老板要的地图或记录本,到底是什么?”喜莫衍低沉着声音,极有压迫感的问。
“我……我真不知道!他就说可能是很多年前,跟山里矿洞,老路什么的有关……”刘三强惶惑地说。
案件至此,真凶之一的刘三强落网。
在彻底搜查谢浯外公老屋,寻找可能的地图或记录本时,警方在一个老旧的铁盒中,发现了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老人特有的颤抖却努力工整的笔迹。
那是谢浯外公留下的,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是一封未完成的家信。信里絮絮叨叨地写着他最近的身体感觉,对谢浯工作的担心和骄傲,回忆谢浯小时候的趣事,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做个好警察……
信的末尾,笔墨似乎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洇开,最后一句写着:
[谢浯,累了就回家吧。]
他猛地转过身,紧紧攥着那封信,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最终化为崩溃的痛哭。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滴落在信纸上,洇湿了“回家”两个字。
他没有理会办公室里其他人惊愕和担忧的目光,像疯了一样,捏着信纸,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冲出了市局大楼。
夜色已深。
谢浯没有回宿舍,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泪水被冷风吹干,又在脸上留下新的泪痕。外公信上的那句话,像刀一样刻在他心里。回家……可他连外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外公因为什么而死、承受了多少恐惧都没能保护他。
愤怒和悔恨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刘三强那张脸,想起了那个藏在幕后的“老板”。警察的身份,纪律的约束,在此刻被汹涌的私人情感冲垮。
他打了个车,直奔看守所方向,但他知道现在见不到刘三强。
他在一片混乱的夜市后巷,谢浯堵住了那个人。
没有多余的废话,积压了太久的力量和愤怒喷薄而出。那个小头目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鼻青脸肿,断了几根肋骨。谢浯像是要把所有的无力感都发泄出来,直到被人拉开。
他喘着粗气,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看着地上呻吟的人,心里没有畅快,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虚和更加清晰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当喜莫衍和安恙接到消息,连夜赶到县城,看到的是坐在派出所里,神情平静得可怕的谢浯。他脸上还沾着一点别人的血渍,眼神却如同枯井,早已麻木不仁。
“谢浯,你糊涂吗?”喜莫衍眼眶绯红,颤抖着嗓音看他。
“喜队,”谢浯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都想好了。”
他早就想到了。
从看到外公遗书那一刻,从他失控冲出市局那一刻,甚至更早。
从他感觉自己无法保护亲人,反而连累他们开始,他就隐隐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暴力违纪,影响恶劣,即便有过功劳,警队也容不下他了。
与其等待处分,不如自己离开。
他不想再做警察了。
这个曾经赋予他荣誉和使命的身份,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沉重的枷锁和无力。
他没能用这个身份保护最重要的人。
他要回家,回到那个外公一直等着他的地方,去收拾残破的心情,去面对失去的一切,用自己的方式,也许不再是警察的方式,去寻求一个了结,或者仅仅是……守着外公等待他的那个家。
“我申请辞职。”谢浯一字一句地说,将早已写好的,可能在他冲动行事前就已酝酿好的辞职报告,推到了喜莫衍面前。报告旁边,是那封被泪水打湿又风干而变得皱巴巴的信,最后那句话依然清晰可见。
谢浯的眼神疲惫而决绝,他已经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哪怕退出的,是他曾视若生命的警服和警徽。
“喜队,很抱歉,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