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到双人病房后的最初几天，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其实他们并没有过多交谈，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目光交汇，便迅速移开，耳根却悄悄泛红。

　　但他们各自面对照顾自己的父母时，却显得格外忙碌，能做到有问必答。

　　美一晨细声细气地回答着妈妈倩雯关于伤口还疼不疼、想吃什么的问题，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隔壁床。

　　喜莫衍则一脸正经地听着父亲智亦庄叮嘱他安心养伤、队里的事不用操心，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余光牢牢锁着另一边。

　　这种暗流涌动的氛围，直到几天后两人伤势好转才被打破。

　　喜莫衍后背的灼伤和撕裂伤开始结痂，在医生允许下，他已经可以小心翼翼地下床活动。美一晨的内伤和皮外伤也恢复得不错，饮食限制解除，终于不用只喝清粥小菜了。

　　这天，护士刚送来午餐，美一晨的是营养均衡的病号餐，喜莫衍的则多了份红烧排骨。

　　喜莫衍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排骨，在空中晃了晃……

　　然后，夸张地“啊呜”一口吃掉，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咀嚼声，眼神却偷偷瞟向美一晨，“……好好吃！”

　　美一晨看着自己碗里清淡的菜色，又看看他碗里的排骨，腮帮子不自觉地鼓了鼓，默默低下头，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

　　喜莫衍意料之中的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又夹起一块，凑到她床边，语气欠揍：“想吃吗？美医生？求我啊？”

　　“……不、想、吃！”美一晨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理他，耳朵却更红了。

　　幼稚鬼！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外科刘主任走了进来。他先关切地询问了美一晨的情况，然后突然开始夸赞，吓了美一晨一大跳，“美医生，这次你表现非常勇敢，临危不乱，还协助了伤员。院里决定，特批你一个月的带薪假，好好养伤，把身体彻底养好！”

　　美一晨不好意思的连忙道谢：“谢谢刘主任。”

　　刘主任点点头，目光赞许，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禁感慨道：“说起来，你们这次真是福大命大。也多亏了喜队长反应快，关键时刻护住了你。”

　　他又转头看吃着排骨看她好戏的喜莫衍，“喜队长这人，别看平时冷着脸，关键时刻是真靠得住，有担当！是我们公安系统的楷模啊！”

　　喜莫衍拿筷子的手一顿，“……？啊？”

　　他当着满病房他和美一晨家人的面，被这么一顿夸，喜莫衍除了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之外没什么反应，美一晨已经尴尬得脚趾抠地，脸颊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声呢喃，“主任……您别说了……”

　　刘主任哈哈一笑，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刚走，喜莫衍的母亲丽霞就拿着复健用的弹性拉力带过来了。“小衍，医生说了要适当活动，来，妈陪你做几个小运动。”

　　“……”喜莫衍一脸无奈，但还是配合地坐起来。

　　丽霞在一旁指挥：“对，慢慢拉，感受背部肌肉的伸展……哎哟，你看看你，动作还没一一标准呢！”她说着，还朝美一晨那边使眼色。

　　喜莫衍顺着母亲的话，故意笨手笨脚地做动作，眼神却瞟向美一晨，仿佛在说“你看我妈，真是……”。

　　美一晨被他母子俩一唱一和逗得忍不住抿嘴偷笑，病房里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又过了几天，喜莫衍伤势稳定，获准出院。而美一晨也能在搀扶下，勉勉强强地下床走动了。

　　出院那天晚上，月色很好。

　　喜莫衍以“需要人看着做复健”为由，赖着没走，留在了医院陪夜。

　　呃……其实他的复健完全可以自理　……　

　　美一晨在他的搀扶下，慢慢挪到了病房附带的小阳台上。

　　夜风微凉，带着楼下花园里植物的清新气息。城市灯火在远处铺开，如同散落的星辰。

　　两人靠在栏杆上，一时无言。经历了生死，打破了心防，很多话似乎不必再说，又似乎必须说清。

　　沉默良久，喜莫衍率先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为什么？”

　　美一晨侧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为什么明明听到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了’那样混账的话，还能忍着委屈，一次次靠近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后怕的愤怒，“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不自己躲开，非要挨那一下，把我推开？你就没想过，如果你……我怎么办？”

　　“为什么要一直这样坚持？”

　　“为什么你那晚明明都已经反抗我走了，第二天还要再来找我？”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眼神深处，是引导，是期盼，更是等待她最终破壳而出的紧张。

　　他打算，再逼她最后一把。

　　“美一晨，”他微微凑近了一点，叫她，“你说你喜欢我，可我感受不到你的喜欢。”

　　“我感受到的是你不知分寸的自我折磨，是你委屈自己对我小心翼翼的讨好，是为了我豁出自己生命的自己……你这样，真的是喜欢我？”

　　美一晨迎着他的目光，心脏砰砰直跳。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

　　“我……”她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她咬了咬嘴唇，自责的垂下了眼眸，“……我……对不起。”

　　“……”喜莫衍睫毛颤了颤，“你现在就是在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委屈自己。”

　　“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你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委屈自己，都这样了，你确定你是喜欢我的？”他鼻子酸的要命，他真的，必须再逼一把，逼她说出那句，她一直不敢说的那句话，“美一晨，我再问你一遍。”

　　“为了我，真的值得吗？为什么。”

　　“值得。”喜莫衍低头，看见了她眼眸下慢慢浮现出的薄雾，她眼眶红了，可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坚定，“那我也再回应一次吧。”

“值得。只要是你，就值得。”

　　“喜莫衍，你一直……都很好很好，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在我心里，你一直在认真、真诚的看待我的追求。你也有回应我，你……很好很好。”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闪烁的灯火，仿佛在回忆那些暗恋的岁月，然后转回头，目光坚定而温柔地望进喜莫衍深邃的眼底：“推开你，是因为那一刻，保护你，比保护我自己更重要。”

“也是医生遇到紧急情况的，第一反应。”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喜莫衍耳边，“如果我真的没有跟你一起去，我可能，现在连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还有……再也见不到你的可能性。”

　　“那种感觉，比你不喜欢我了，还要难受。”

　　喜莫衍嘴角都已经开始颤抖了，一直在控制自己眼眶里面没有完全溢出来的泪水，看着她，不说话。

　　“你说你感受不到我的喜欢，感受不到我的自爱和真诚。”下一秒，她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锁，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埋藏心底六年、曾经以为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话，“我现在知道了。”

　　“喜莫衍，我……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

　　喜莫衍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再闪躲的、清澈而炽热的爱意，看着她因为说出这句话而微微泛红却无比坦然的脸庞。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狂喜猛地冲上他的眼眶，让他眼前瞬间模糊。

终于……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她终于拼尽全力终于开口，说出了她六年以来，一直不敢说出的那话。这一刻，她心之所愿，如释重负。

　　这才是，真正的……完完整整的她。

　　也是一个，全新的美一晨。

　　“恭喜……”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温柔和无比的骄傲，“恭喜我们的一一，成功的，靠自己的力量摧毁了自己的驱壳，完完整整的，从自己的躯壳里走了出来。”

　　美一晨顿住，不理解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抬头注视他。

　　“一一，你可能不知道。”他看着她惊讶的眼神，苦笑着，“从高中，到现在，无论你做什么，在哪里，以及后来追我的时候，我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他看见美一晨眼眶里已经忍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心疼的弯了弯眉，酸涩的笑了笑，“我没有不喜欢你。”

　　“从高中到现在，我从未停止过爱你。”

　　“我一直，一直，都在爱你，现在不会停止，以后也不会。”

　　风会停，雨也会停，但我不会停。

　　我会一直一直，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美一晨愣愣地听着，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半晌后，她仿佛才意识到喜莫衍说的是什么，心里又堵又高兴。

　　……原来他一直在……他一直喜欢她，爱她，从未停止过。

　　那些看似冷漠的拒绝，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故意的引导……全都是他精心策划的、笨拙又深情的救援计划。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引导她，爱她。

　　巨大的感动和汹涌的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不是因为他的“欺骗”，而是因为知晓了他背后那份深沉而长久的爱恋与守护。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委屈，是喜悦到极致的释放，她忍不住呜咽出声。

“喜莫衍……”

　　“一一，”他苦笑，“我最好的一一，不哭了好不好？”

　　美一晨忍不住，他越是这么说，她就哭的越厉害，哭的稀里哗啦的，话都说不出来。

喜莫衍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又软又疼，他向前一步，对她张开双臂，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要抱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美一晨含着泪，用力地、毫不犹豫地撞进了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胸前，仿佛要将这六年的等待、所有的委屈和此刻满溢的幸福，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喜莫衍收拢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和全然依赖的姿态，闭上了眼睛，“以后，你躲我一次，我就收拾你一次。”

　　他温柔极致的说，“你可以生气，可以发脾气，但你不能躲我，不能不爱我，好吗？”

　　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只知道一个劲的点头，带着热泪盈眶的泪水，双手用力的抓了抓喜莫衍的衣领，像是……想要抓的更紧的样子。

　　月光温柔地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隔阂尽消，心意相通。

　　而他们，终于在光里，紧紧相拥。

　　确认关系后的喜莫衍，仿佛变了个人。

　　那个曾经以市局为家、办案不要命的刑侦支队长，如今却成了医院住院部最准时的常客。

　　尽管白宇恒已经全面接手了他的工作，正带领全城警力紧锣密鼓地搜捕那个正在逃亡中的凶手，局里事务依旧繁杂，但喜莫衍硬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空出大段大段的时间，泡在美一晨的病房里。

　　他甚至破天荒地找秦局批了半个月的假条……

　　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报告上写的理由是“配合治疗及必要休养”，但知情人都心照不宣，这半个月，是他欠美一晨的，是他要用来好好陪她、爱她的，弥补她这几个月吃的苦头的“专属假期”。

　　每天清晨，美一晨还在睡梦中，就能闻到一股清雅的花香。睁开眼，床头柜上必定已经换上了一束新鲜欲滴的鲜花。

　　第一天是象征“新生与希望”的白色百合，第二天是代表“温柔守护”的香槟玫瑰，第三天是寓意“坚韧与幸福”的蓝色绣球，第四天是充满“热情与活力”的向日葵……

　　每一天都不重样，每一束都搭配得恰到好处，细心考量过花语和她的喜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花？”美一晨有一次忍不住问，眼里闪着惊喜的光。

　　喜莫衍正弯腰调整着花瓶的位置，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案情：“之前看你办公室和家里的摆设有偏好，问过皓文月，也翻了翻资料。”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美一晨知道，这背后是他不动声色的观察和用心。

他一直都是这样。

　　他不止带花。

　　某天下午，他拎着几个精致的纸袋进来，里面是触感柔软、剪裁优良的新衣。“你之前的衣服很多不能穿了，这些是换洗衣物，穿着舒服些。”

　　他语气平淡，耳根却有点红。

　　美一晨打开一看，从贴身的纯棉睡衣到外出穿的连衣裙、针织开衫，尺码精准，风格清新温婉，全是她喜欢的调调，甚至连搭配的软底平跟鞋都准备好了。

　　最让美一晨又无奈又无语的事儿，是他监督她喝药的时候。

　　“一一，吃药。”每到护士送药的时间点，喜莫衍就会化身最严格的“监工”，端着温水，拿着药片，准时出现在她床边。

　　美一晨立马就知道了喜莫衍之前住院时，自己给他开最苦的口服药时是什么感受了……

　　呃……如果时间可以倒退……

　　……那还是算了吧，时间倒退，我就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我应该，珍惜当下。

　　美一晨其实也挺怕苦，有时候会偷偷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想等他转身再吐掉。

　　结果喜莫衍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根本不走，就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咽下去了？”他挑眉。

　　“……嗯。”美一晨心虚地点头。

　　“张嘴我看看。”

　　“……”

　　僵持几秒，美一晨只好败下阵来，苦着脸老老实实把药咽下去。每当这个时候，喜莫衍眼底就会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奖励。”他声音低沉，带着纵容。

　　苦涩的药味被清甜的果香驱散，美一晨含着糖，看着眼前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结果在她面前却细心周到甚至有些“霸道”的男人，感觉自己高兴的能跳支舞了。

　　她/他等这一天，足足等了六/五年之余。

　　他们幻想过自己和对方成为恋人，成为别人心目中羡慕不来的热恋情侣，幻想过自己和对方的未来。

　　如今，幻想成真了。

　　他会耐心地喂她喝补血益气的汤水，会笨拙却认真地给她削苹果。

　　美一晨看苹果的果肉都被削掉了大半，整个人没绷住笑了出来，被喜莫衍瞪了一眼，腮帮子鼓了起来，“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没……就是想问问你，你做饭不是挺厉害的吗？为什么削苹果这么……”

　　“怎么？这叫……我削苹果的独家定制。”

　　会在她做复健走路时，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手臂虚环着她，既给她支撑，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

　　谢浯偶尔来医院汇报案情进展，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咋舌，私下对白宇恒八卦，“老大这哪是休假养伤，简直是来进修十佳男友课程的。”

　　喜莫衍对此充耳不闻。

　　他只是觉得，过去六年让她等了太久，受了太多委屈，现在恨不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倾注在她身上。

　　这半个月的假期，对他而言，是迟来的补偿，更是崭新旅程的起点。

　　他在用行动宣告，同她正式展开渴望已久的热恋。

　　作者有话想说：

　　喜莫衍：老婆不哭，老婆抱抱！【开心.jpg】

NO.53 我们刻骨铭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