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没办成,假杨晴咬掉了嘴里早就准备好的胶囊自杀了,一切事件归空为零。他们一切的收获都已被清空,所有的认证,都早有防备的自杀。
美一晨在喜莫衍的病房给他进行了包扎消毒,让他最后输一天液就可以去办出院手续了。
喜莫衍在病床上异常的老实,一整天都在想他这几次查案的行为举止,和最后的调查结果。
林阳自杀、双胞胎案莫名绞上了庞大且离奇的制毒组织,而这里面的两个嫌疑人,假杨晴,阳程,全部都不怕死,全部都自杀。
为什么,我查案其实也不想多丢一条人命,我也不想,我只是没有预料,没有预料那么多人,能因为不停的查阅和因素被动自杀。他靠在床头一句话不吭的思考。
这些年,他见过了太多的尸体,见过了太多的犯罪分子和嫌疑人,有非常怕死的,有以死相逼也不说的,有自杀的。
可是,这两个案件联系在一起,他发现。
……死的人太多了。
他接受不了,身为人民警察,竟然轻易就让他们自杀逃避追责销毁证据。真是可笑……
翌日清晨,喜莫衍站在护士站前,低头签完最后一张出院单。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胸口那道疤还在,还有一点点渗血,只要不大动作运动或者故意弄它,除了偶尔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之外,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护士长笑眯眯地递给他一袋药:“喜队,这是美医生给你开的出院药,记得按时吃。”
他接过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药盒边缘,抬眼问道:“她人呢?”
“查房去了吧,刚还看见她……”护士长话没说完,走廊尽头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美一晨抱着病历本走过来,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洗手服。她看到喜莫衍站在那儿,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走近。
“出院了?”她问,语气公事公办。
“嗯。”喜莫衍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段时间,多谢美医生照顾。”
美一晨淡淡笑了笑,低头翻病历,故意不看他:“医嘱都写在单子上了,别喝酒,别剧烈运动,一周后复查。”
“好。”
“药按时吃。”
“好,会的。”
“别熬夜。”
“好。”
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皱眉瞪他:“你能不能别光说‘好’?”
喜莫衍却不容置否,直接了断盯着她的眼睛,忽然轻声问,“那我们呢?”
美一晨一怔:“……什么?”
……什么我们?
“我们现在……”他嗓音低了几分,带着试探,“还算朋友吗?”
“……”
走廊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美一晨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微滞。
五年前的雨夜,他们也是这样相对而立的站着,她说的那句,“别再来找我……”
别再来找我了。
我不想看见你。
……别再来找我了。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喜莫衍脑海里开始不停的回荡着这几句话,一直不停的重复这几句话和当时的场景,当时的大雨。
现在,他又来问她了,只是问她,还算不算朋友。
她攥紧病历本,指尖微微发白,声音却冷得像冰。
“我们五年前就不是朋友了。”
喜莫衍眼神一暗。
她继续道,语气近乎锋利:“我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谁想和你,只做朋友。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是怕一松懈就会回头。
喜莫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低笑了一声。
“行。”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那就不做朋友。”
喜莫衍刚拎着药袋转身,迎面就撞上了懒近语。
法医今天难得没穿白大褂,一身休闲装,手里还转着车钥匙,看见喜莫衍就咧嘴一笑:“哟,喜队,能出院了?”
喜莫衍挑眉:“你来接我?”
“不然呢?”懒近语耸耸肩,“安恙说怕你半路伤口裂了直接躺马路上,让我来当保镖。”
喜莫衍嗤笑一声,刚要说话,懒近语却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秦局让你先去趟局里,孙副局找你。”
“现在?”
“嗯,说是有急事。”懒近语笑得意味深长,“我在这儿等你,你先去?”
喜莫衍皱眉,但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背影挺拔,丝毫看不出是个刚出院的人。
懒近语目送他离开,随即慢悠悠地晃到了护士站,倚在台面上,冲正在低头写病历的美一晨吹了声口哨。
“美医生,忙呢?”
美一晨头也不抬:“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懒近语笑嘻嘻的,“听说喜莫衍要升官儿了,你知道吗?”
美一晨的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写:“关我什么事。”
“人家可是被孙副局亲自点名提拔的人,从副支队长升任支队长。”懒近语故意拖长音调,“前途无量啊。”
美一晨终于抬头,眼神冷得像冰:“……跟我说这些干嘛?”
懒近语摊手:“没,想让你知道点儿真相罢了。”
“什么真相?”
.
“比如——”懒近语忽然压低声音,“五年前那场雨夜,你走之后发生的事。”
美一晨的手指猛地攥紧,病历本的纸张被她捏出褶皱。
懒近语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道:“……你不会以为那条项链真是我送他的吧?”
“懒近语。”喜莫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刀。
懒近语瞬间闭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就随便聊聊。”
喜莫衍走过来,眼神阴沉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美一晨:“他跟你说了什么?”
美一晨合上病历本,语气平静:“没什么。”
她转身要走,喜莫衍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美一晨。”
她没回头,只是冷冷道:“松手。”
喜莫衍盯着她的侧脸,最终缓缓松开手指。
懒近语在一旁很轻的蹙了蹙眉,打破沉默:“行了,喜队,孙副局还等着呢。”
喜莫衍垂眸,还没有急着离开。
“美医生,”喜莫衍叫她的职业称呼,声音哑的连懒近语都愣了一下,“五年了,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他抬眸,对上她那双此刻麻木不仁的双眸,嗓音哑的发颤,低沉颖下,“这么多年,你救了那么多人。”
“可你就是不愿意救我们的过去,为什么?”
美一晨怔了一下,眼眶通红的转身,一句话也不说的离开,背影看似毫无波澜实际上,背影的另一边,她已经哭的上不接下气。
我不是不救,是不敢救。
我怕我一救,你就消失不见。
我怕到最后,连最熟悉的那个陌生人都做不了。
喜莫衍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美一晨的背影一眼,转身离开。
懒近语冲美一晨眨眨眼,站在原地不动。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听见脚步声慢慢离去,美一晨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的边缘,眼神晦暗不明。
泪水打湿了她手上的病历纸。
她抬手,逞强的擦了擦自己的脸和眼眶旁的泪水,马上就变成了那个庄重沉稳的职业医师。
还没走的懒近语看着美一晨的背影,忽然开口:“你知道他当年为了找那条项链,差点把手废了吗?”
美一晨的脚步猛地顿住。
懒近语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给她:“自己看。”
美一晨接住——那是一张照片,边缘已经泛黄。
照片里,喜莫衍跪在暴雨中的水沟边,浑身湿透,手指鲜血淋漓,却死死攥着那条银链,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抖。
暴雨倾盆。
雨水像刀子一样砸在沥青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浆,打湿了裤腿。懒近语撑着伞,站在巷口,看着不远处那个跪在水沟里的身影,眉头拧得死紧。
喜莫衍整个人都湿透了,黑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的手指已经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污泥,却还在拼命地扒开排水沟的铁栅栏,一寸一寸地摸索。
“操……”懒近语骂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他妈疯了?!这雨再下大点,水沟都能淹了!”
喜莫衍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项链掉进去了。”
“什么项链?!”
“她的。”
懒近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美一晨的项链。
几个小时前,他亲眼看见美一晨就跟他在上面谈话,她当着喜莫衍的面,把那条银链狠狠扔进了水沟。
然后转身就走,一次都没回头。
而喜莫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才突然冲出去,跪在水沟边开始找。
——像个疯子。
懒近语咬了咬牙,干脆把伞一扔,蹲下来跟他一起扒拉排水沟:“你他妈是不是傻?!她都不要了,你还捡回来干嘛?!”
喜莫衍没说话,只是手指抠进铁栅栏的缝隙里,用力到指节发青。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懒近语看得心里发堵,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找了!这种天气,早冲进下水道了!”
喜莫衍猛地抬头,眼神狠得吓人:“那也得找。”
“……”
懒近语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现在,他跪在泥水里,狼狈得像条被抛弃的狗。
就为了一条破项链。
“行,行……”懒近语气得发笑,干脆也跪下来,跟他一起刨,“我他妈真是欠你的!”
雨越下越大,水沟里的污水漫上来,淹到膝盖。两人的手被铁栅栏刮得全是血口子,混着雨水,把整条水沟都染成了淡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懒近语突然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卧槽!”他猛地拽出来,掌心里躺着那条银链,已经被污水泡得发黑,但吊坠上的刻痕还在,隐约能看出是“751”的数字。
喜莫衍一把抢过去,攥在手心里,指关节都泛白。
懒近语喘着粗气,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至于吗?”
喜莫衍没回答,只是把项链紧紧按在胸口,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银链上,冲掉了上面的泥污。
懒近语别开眼,狠狠抹了把脸:“操,这雨真他妈大。”
懒近语撒谎了。
雨再大,也大不过喜莫衍眼里的那场海啸。
懒近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嘲讽:“现在,你还觉得当年那场误会无法解开吗?”
美一晨没说话,只是把照片攥进掌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懒近语望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两个傻子。”
深夜,漆黑的屋子里, 白大褂却看不清全貌的人站在那面墙面前,抬头,面前的猎物名单上,第33号的名字被红笔圈出——【美一晨】。
医院的监控画面里,美一晨正独自走过医院地下停车场。她今天值夜班,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那条银链,金属在荧光灯下偶尔闪过细碎的光。
阴影处,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男人压低帽檐,推着垃圾车缓缓靠近。车底藏着一支麻醉剂,针尖泛着冷光。
然而,同一时刻,禁毒支队办公室里。
楚寒风“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耳麦里传来技术员急促的声音:“楚队!定位显示‘医生’在市中心医院!”
“通知喜莫衍!”楚寒风撞开办公室门,右耳的银锚耳钉在灯光下闪过寒光,“告诉他,‘银链33’今晚收网!”
然而,再回到市医院十一楼走廊。
夜班值班室里,美一晨刚换好洗手服,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未知号码:美医生,晚上好啊。】
她的手指瞬间僵住。
半晌,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未知号码:亲爱的,回头看看。】
美一晨猛地转身——
清洁工站在她身后半米处,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诡异的弧度。他举起针管,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
“晚安,美医生。”
针尖刺来的瞬间,美一晨抄起桌上的病历夹狠狠砸向对方手腕。针管飞出去撞在墙上碎裂,液体在地面滋滋冒出白烟。
“氰化物?”她冷笑,一个侧身,趁机抬脚胡乱的踹向他的膝盖部位,“你们‘医生’就这点创意?”
清洁工踉跄后退,突然从腰间抽出手术刀。
美一晨眸光微动,被逼的警惕般往后慢慢退,眼神却一直在恶狠狠的瞪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帽檐下的清洁工唇角勾了勾,露出了雪亮的白牙,他抬手,用力把刀挥了过去。
完蛋了……
要死在这里了吗?还是被带去做毒品受体……
救命……
刀光划破空气的刹那,值班室的门被整个踹飞。
“住手,警察。”喜莫衍持枪冲进来,枪口直接顶在清洁工眉心,“你他妈的,敢动一下试试。”
他身后,沸临域带着刑警迅速控制现场。楚寒风慢悠悠晃进来,弯腰捡起那枚从清洁工身上掉落的银质袖扣——船锚图案,和阳程的一模一样。
“冒牌货。”楚寒风用鞋尖踢了踢被制伏的清洁工,“‘医生’的学徒?”
清洁工突然咧嘴一笑,牙齿咬破藏在舌下的胶囊。
又是胶囊!
“喜队!”安恙冲进来时已经晚了,清洁工嘴角溢出白沫,瞳孔迅速扩散。
喜莫衍一把拽过美一晨护在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查他最近接触的所有人!”
最后折腾了半宿,根据清洁工手机里的坐标,他们找到了这栋即将拆迁的旧楼。
他转身,拉住美一晨的手腕,“‘医生’盯上你了,你就是他下一个毒品受体的目标,你现在,必须跟我们一起去逮捕他,必须跟我们在一起,我们必须贴身保护。”
“你必须呆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明白么?”
他声音低沉,不像是跟美一晨提意见,还是提要求,必须履行的那种。
推开锈蚀的铁门时,霉味混着化学药剂的气息扑面而来。
“分头搜。”喜莫衍将配枪上膛,转头对美一晨说,“你跟紧我。”
美一晨刚要反驳,整栋楼突然剧烈震动!
“炸弹!”楚寒风在通讯器里怒吼,“全员撤——”
“ ——轰隆!”
天花板塌陷的瞬间,喜莫衍扑倒美一晨滚进角落。钢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鲜血瞬间浸透衬衫。
“喜莫衍!”美一晨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动静非常大的坍塌动静,尘埃落定后,他们被困在废墟形成的三角区。喜莫衍的腹部伤口完全崩裂,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你他妈……”美一晨撕开衬衫压住他的伤口,手抖得厉害:“喜莫衍,谁他妈你扑过来的?!”
整栋旧楼在爆炸中摇摇欲坠,钢筋扭曲的呻吟声从头顶传来,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肮脏的雪。
美一晨跪在废墟角落,双手死死按在喜莫衍的腹部。那里刚缝合不久的伤口完全崩裂,鲜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黏腻,浸透了他的衬衫。
“别睡,喜莫衍别睡。”她用手轻轻放在在喜莫衍惨白的脸上,声音发抖,“睁眼看着我!”
喜莫衍睫毛颤了颤,额角的血线蜿蜒到下颌,在灰尘中划出刺目的红。他扯了扯嘴角,勉强让自己笑了出来,气音里带着笑:“……美医生……凶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闭嘴!”美一晨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压住他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太快了,失血休克的征兆。
头顶又传来钢筋断裂的巨响,一块水泥板轰然砸在距离他们半米处,飞溅的碎石擦过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喜莫衍突然挣扎着要起身:“……你得走……”
“躺好!”她一把将他按回去,染血的手指掐进他肩膀,“再动一下我就给你注射十支开塞露!”
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喜莫衍居然真的低笑起来,结果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沫。
美一晨的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混着他脸上的血,晕开一片淡红。
“你他妈……”她哽咽着再次骂起了粗话,抬起颤抖的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谁准你挡那一下的?!谁准的?!”
“你最好给我坚持住,不然我饶不了你!”她边哭边给他做救援措施,“……我还有话没对你说,你不可以。”
月光透过废墟的缝隙照进来,那条银链在他染血的脖颈上微微发亮。
喜莫衍苦笑着吐了口血沫,“美医生,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可你……可你到现在都没说……到底是什么。”
美一晨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死死抓住他的手,用自己的小拇指用力勾住他的,“我现在说……我现在就说……”
“喜莫衍……”她哭着喊他,“哥……哥……”
“哥……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们不吵了好不好哥……我们还是朋友,我们还是朋友……我们不吵了不吵了……我不想吵了……”
喜莫衍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笑了出来,右眼眼角溢出了眼泪,他笑着粗喘了好几口气,唇角的血再次大量的往外溢出了许多。
远处传来楚寒风喊他们名字的声音。
“盖章了……”喜莫衍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勾住她的手指,在陷入黑暗前呢喃,“……不许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