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回家……喂喂,她要直接穿着运动服搭电车吗?
啪哒啪哒的轻微脚步声逐渐远去。
原地只留下了喝着玉露的由良老师和哑然失声的我。
美术教室一片鸦雀无声,雨声霎时显得有些剌耳。
由良老师轻声说道:「明明住下来就好了呢。」
我大吃一惊。「你在说什么啊,那怎么可以。」
「为什么?」
竟然问我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虚脱无力,消了气般地坐回椅子上。
「我说啊,请你有常识一点吧。要是偷溜进上了锁的学校,一个不小心,有可能会被保全公司的人抓住喔。到时肯定会接受惩处,连父母也会被叫到学校来……真是的,真难想像一个老师会说出这种话。」
「我又不是老师,是实习老师喔。」
「请你别强词夺理了。」
「不论是谁都需要逃避的场所。如果对绢川而言,美术准备教室就是她逃避的场所,这样也很好啊。总比跑去夜晚的闹区或是可疑的店家好吧。」
「这么说也许没错啦,可是……」
「这就像是紧急处理一样。呼吸停止的时候,如果没有适时施加急救,就会错过黄金时间,也无法施以正式的治疗。」
……或许吧。
不,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两个意见在我的心底僵持不下。
由良老师说的话,听来既像正确的言论又像歪理,仿佛合乎逻辑又仿佛漏洞百出。意志力薄弱的我完全被他捉摸不定的性格玩弄于股掌之间。
啊啊,可恶,真教人火大。
不管了,我要回去了。
我再次起身,走向大门。
忽然间,我想起了绢川含泪的双眼。
——你看到了吧?
——你看到了对吧?
我则回答:我没看到。
于是绢川说:
——你骗人。
说完,用那双扰乱我心神的眼睛狠狠瞪着我。
没错,我骗了她。
为什么会被她看穿呢?
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周遭的人却觉得显而易见吗?
不论何时何地,我总是竭尽所能地以目光追逐着绢川。
我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老师。」
「嗯?」
「假如说……只是假如而已喔。如果……你在挤满了人的电车里,发现有女生遇到色狼,老师会怎么做?」
「我会上前救她。」
他立即回答。几乎没有苦恼迟疑,有如脊髓反射般地如此回答。
反倒是我哑然无语。
由良老师一边凝视着手中的茶杯,一边像说给自己听般地再次轻声说:「我会上前救她。」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一点。就是他这种——可以毫不害臊又毫不夸耀地说出这种回答的这一点,让我既羡慕又嫉妒,无可救药地受他吸引,又无可救药地憎恨他。
……早知道不问就好了。
我旋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美术教室。
6
我并不是喜欢才搭乘客满的电车,是因为不搭乘就无法上学的那辆电车总是人满为患。
因此,今日我也搭上了满载着乘客的电车。
尽管发生了不少让人心神不宁的事情,但只要我还是高中生,就必须上学不可。必须搭上客满的电车,为扰乱思绪的种种事情盖上盖子,压抑下来,装作没有看见,然后过着一如往常的平凡生活。
否则的话,我恐怕会在眨眼间就动弹不得。
我仰起头,心不在焉地看着吊在车厢里的广告,突然间心想:「真是不可思议。」因为,人满为患的电车真的是处很不可思议的空间。四周净是不认识的人,又几乎无法动弹地与那些陌生人紧紧贴在一起。除了客满的电车外,没有其他地方能与他人如此靠近吧?
真奇妙。
行经转弯,电车喀当一声猛力摇晃了一下。车厢内的人群也跟着大幅摇摆。因这阵晃动,一道熟悉的身影跃入眼角余光里——在七人座的长椅旁,车门附近,有名女高中生低垂着头,纤瘦的身躯缩得更是娇小。虽然今天没有绑成两条马尾,但那是绢川。长发往下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无疑是——
嗯?
她身旁的那个大叔很眼熟。穿着一般的西装,系着一般的领带,横看竖看都是个随处可见的上班族。但是定睛一瞧,可以发现他的举止有些可疑……对了。上星期一,那个男人也像现在这样紧贴着绢川。错不了,是同一个男人。
难道说,绢川又被性騒扰了?
昨晚绢川说过,早上搭电车让她非常痛苦,才会偷溜进学校过夜。她指的就是遇到色狼吗?
即纪念日
可是,即便如此——
就算我察觉到了,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