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老实?」
「嗯……」我思索着说词,将图筒放在一旁。「我想想……简单地说,就是我对布施正道的落魄处境已经产生免疫力了……更正确地说,是放弃了。考虑到我的身分,我总是无法逃避布施正道带来的那些问题吧?所以,如果每一次都因为那家伙做的事情而被影响心情——我的身体可负荷不了。所以为了不让心情因为一点小事就沮丧消沉,我决定先试着积极地放弃,然后再这么心想:『真没办法,好吧好吧,他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叔呢。』」
「喔——」
「你说得没错,我是布施正道的儿子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实。虽然听到这句话钓那一瞬间会非常火大……可是,这是事实。因为被你说中了,我才会怒不可遏。」
「…………」
「嗯。所以,不管附着在布施正道的画上的是血、鼻涕还是精液,我都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
但还是会觉得很烦、很恶心就是了。」
「积极地放弃吗?原来如此……」由良宛轻轻点头,阳光爽朗地笑了。「真想向你看齐呢。」
嗯哼。
是因为在自己家里,身心都很放松吗?这家伙的言行和表情都温和许多。
我不禁觉得,如果是现在,他或许愿意回答我。
「那个,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虽然不晓得我能不能回答你,但如果只是问的话,你请尽管开口。」
「这种让人火大的说话方式真的很有你的风格。」
「谢谢。那么,你想问什么?」
「呃……」
布施正道想赠予画作的「某个人」是谁?
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最后也是最大的谜题。好想知道。
但同时我也心想:「好像也不是非得现在知道不可」。
我瞬间陷入挣扎。
最终,脱口而出的问句是——
你为什么在自己家里打扮成这样?
「咦?」由良宛似乎始料未及,低头看向自己的穿着。「啊,这身衣服吗?」
「你们在家时应该不是穿西装当作便服吧?」
「当然。这是因为待会儿……要参加熟人的法事。」
「咦?是吗?那我来的不是时候吧,你们正好在忙。」
「不,完全不会喔。距离开始还有很多时间,我们还闲得在下将棋呢。而且我还输了。可以让这一局作废,我反倒很庆幸喔。」他呵呵笑着,耸起肩膀。「没错,是啊,今天这个日子也真是……」
「嗯?」
「我虽然不信神佛,但这样子的命运,果真可以称作是神的旨意吗?」
我不由得脑袋一歪。
心想这真不像他会说的话。
「下将棋的时候,你那么不想输吗?」
由良宛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轻轻摇头后,慢条斯理起身。「我去拿饮料。」
他慢吞吞地在走廊上跨步,然后依然背对着我,低声说道:
「坦白说,我松了一口气。」
「咦?」
「我始终都在害怕,自己会不会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但是,就结果而言,我成功地转交给了一个任谁都不会有怨言的人。而且那个人还好好地活着。要送礼物的话,当然是送给还活着的人比较好,对吧?就算将死者与死者串连起来,又有谁会高兴呢。」
某处的风铃又发出了叮铃声响。
仿佛与那道轻脆的声音重叠一般,由良宛细声呢喃。
「我运气很好。」
我听得一头雾水。
虽然听不出所以然——
「像你这样冷血的家伙,也会担心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吗?」
由良宛仅将半张脸庞转向我,勾起嘴角微笑。「那当然。」
弯过转角后,由良宛的身影消失不见。
脚步声逐渐远去。
独留在由良家走廊上的我,心不在焉地看向一旁的将棋盘。
玉将果真处于劣势。
那么。
其实我今天来到这里,还有其他目的。当然,想归还「黑桃皇后」是原本的目的之一,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事情想拜托由良——正确地说,是由良彼方。
昨天篮球社的利根学长约我出去喝酒,酒席之间,他拜托我担任某位雕刻家的助手。听说那位老师不小心严重伤到腰部,赶不及完成迫在眉睫的作品,所以才会临时招募助手。那位老师的工作室位在山上,可能需要住上好几天。我姑且决定前往,但我想如果能再多一个人手,似乎更能够减轻大家的负担——
我对拿着冰麦茶回到原地的由良宛说明了这件事情。
听完,由良宛将手支在下颚上,一脸深思。「嗯……这件事情总不可能由我出马呢。」
「那是当然的吧。」
「山上吗……」
「如果拜托你弟弟,怎么样?你觉得他肯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