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之中,由良轻声笑了。「阿春,我啊——」
接着是「啪嚓」,以剪刀剪断胶带的声音。
然后,由良将使用完毕的胶带轻丢在榻榻米上。
「曾经说过我到这个村子,是来见一名熟人的吧。更具体地说,其实我是来见布施正道的。」
一瞬间,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总觉得从他口中说出的「布施正道」这个名词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变成了某种暗指来历不明人物的代名词。
由良抬头看向我,双眼反射了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弱灯光,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肉食性动物般,发出黯淡的光芒。
「你也一样吧?」
楼下的挂钟响起了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十二下。
又是新的一天。
我知道由良这个人是在五月初。
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而已。
见到的那一瞬间,我心想:「好厉害的画。」
同时也心想:「好可怕的画。」
类似站在高处往下望时,那种从脚窜上脊梁、近乎紧张的麻痹感;类似梦到自己的脚滑下楼梯而惊醒的那一瞬间,那种忐忑无助的心情;类似看着云朵感受天空高度时的,那种晕眩。站在这幅抽象画面前,只有这一类感觉涌上心头。
是因为涂满了整幅画的深蓝色引人联想到了天空吗?但是,这并不是单纯的蓝色。仿佛是各式各样的颜色混在一起后,再用蓝色包含住所有颜色,支配所有颜色……
嗯……我无法精辟地说明呢。
但是,站在这幅画面前的那种感觉,该形容为飘浮感吗?总之就是非常强烈。这幅画释放出的冲击感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脚下的土地摇摇晃晃。感受到了某种非比寻常的引力后,好一半晌我都无法让目光离开这幅画。正因为有这种邂逅,赏画这件事才教人难以自拔。
绘画大楼一楼的C展示室。
陈列在里头的是日本画系学生的作品。
由于现在制作的作品遇到了瓶颈,我就约了同样是篮球社、雕刻系七年级的利根学长一起来这里,当作是转换心情,同时也希望能得到些许收获,一间间地看过位在校圜各处的展示室。
我主修设计系的产品设计,但我认为比起冒失地乱看同领域的作品,欣赏领域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作品更能带来良性的剌激。而且,有时候也会闪过意想不到的好点子。所以姑且不论优劣,
我很高兴身旁就有朝气蓬勃的画廊,最棒的是不需要门票。
片刻过后我挣脱了画的咒缚,回过神来,终于有多余的心思注意画的细节。于是在画的一隅发现了作者的签名,「Kanata Y.」。
再看向贴在作品旁边的画作说明。
作画者是「由良彼方」,日本画系三年级生。
我顺便察看作品名称,却发现是「untitled.」。
既然完成了一幅好作品,应该取个好名字才对啊。
名字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喔,还是说,是故意不题名的呢?
胡思乱想期间,似乎已经厌倦了赏画的利根学长走到我身旁。「你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嗯?喔喔,是由良彼方啊。喔……又是蓝色的画呢。」
「你认识他吗?」
「哦,当然。真不愧是阿春,眼光真好。看来你留级的这一年来游遍整座欧亚大陆,不是装装样子而已呢。」
「跟那个又没有关系。那么,由良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学生?」
「嗯……在设计系也许不算有名吧,但由良出名是在于他只画蓝色的画喔。光论知名度的话,在纯美术这块领域上,好像已经与犀并驾其驱了吧。」
「喔——」
犀是油画系四年级的学生,创作出许多写实风格强烈的输画作品,是我们学校的名人之一。而且,快笔多产。参加了各处举办的公募展(注:公募展是指民间艺术协会或团体主办的展贤会,展出作品为公开募集而来。)和比赛之后皆得到盛赞,拥有辉煌的得奖纪录,听说许多画廊也争相邀请犀展示作品。
竟然与那位犀并驾其驱。
「他才三年级而已吧?真是厉害。」
「但是,由良之所以有名,不只是因为他的才华喔。说句实在话,其他也有好几个人的实力与由良不相上下。」
「喔喔,那为什么由良的知名度比较高呢?」
「这是因为他乍看之下不修边幅,但仔细观察后,却是个超级大美人喔。」
「喔喔!」
之后,我们离开了C展示室,漫无目的地信步走在绘画大楼内。走在日本画系创作室并排的走廊上时,利根学长忽然停在一扇敞开的教室大门前,小声说道:「啊,有了。」
我也跟着小声。「有什么?」
「我刚才说的彼方同学。」
「你说什么——」我与利根学长并肩探头看向教室内部。
这间宽敞的创作室里只有一道人影——在尽头的墙壁旁边,有一张相当大开本的图画纸,整张纸上静谧地覆满了九寨沟河水般的蓝色。跪在这幅画前不停挥舞着画笔,穿着围裙的人似乎正是由良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