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是某种陷阱吗?这家伙竟然会让自己如此毫无防备。不对,谁管他是不是陷阱,既然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怎样都好。我蹑手蹑脚地接近由良身后,将手伸进始终敞开的书包口。我的指尖马上就摸到了铁槌的握柄,然后紧紧握住。
在这种情况下,我反而冷静到了堪称异常的境界。由于能够极度冷静地客观看待事物,脑袋清晰地让我心生一种近似于晕眩的快感。很镇定,同时又很兴奋。双脚扎实地踩在地面上,同时又觉得全身轻飘飘的。灵魂出窍就是这种感觉吗?这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现在我的精神正处在一种异常的状态下吗?虽然自己觉得很正常,但也许这点才是不正常之处。
这时由良以清澈响亮的嗓音开口:
「是我拜托吉野彼方画蝴蝶的。」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停下动作。正扩散至四面八方的意识开始悉数往由良的声音集中。
由良以抛球般的姿势将解下的围裙丢出,围裙「啪沙」一声勾在附近的赫密斯石膏像上。
「我非常喜欢吉野彼方的画。我无法像她一样画得如此美丽。」
我恍然回神,想起自己的目的。
我用力握紧书包里握着铁槌的手。眼下的距离只要一伸出手,轻易就能碰到由良。已经离他这么近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应该很简单。只要狠狠敲碎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物体就好。敲碎那颗塞满了多余知识的脑袋,敲碎那张巧夺天工的美丽脸庞。只要这样做就好了。只要这样……
「吉野彼方总是只画花。我也想看看她画其他的东西。她会怎么动笔描绘出其他的事物呢?
我非常有兴趣。所以我就问她为什么只画花,结果她反而问我,我希望她画些什么?她说——『我要画由良叫我画的东西』。」
我在做什么。
现在不是入迷地听这些事的时候。得快点行动才行。
快点,快点,快点。机会只有这一次。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由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我告诉她,希望她能画蝴蝶。我只是不经思索的临时起意,吉野彼方却开始认真地动笔画起蝴蝶。」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蝴蝶画的右下角空白——
「我一直很在意,吉野彼方究竟想在这里画上什么?我拼了命地摸索寻找,心想可以的话,就由我来完成吧……可是,我决定放弃了。我明白到这只是白费工夫。因为这是只有吉野彼方才能完成的画。」
吉野彼方究竟想在这里画上什么?
说不定由良想得到的答案,就只是这样而已。
也许他是在想,只要查明吉野死亡的真相,就能得到解答。
不知不觉间,我已松开了手上的力道。自手中滑落的笨重铁槌沉进书包的底部,书包的绳子再次沉甸甸地陷进我的肩头,好痛。好痛。好重……我刚才真打算挥舞如此沉重的东西,去敲打人类的头部吗?怎么搞的?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精神正常的人根本办不到。毫无真实感。顿时觉得只有在虚构故事里,才会发生这种情节。尽管只是一瞬间,我怎么会觉得自己办得到呢?还觉得自己非做不可。
冷不防地,由良的身子转了一圈面向我。
由于出乎意料,我不由得吃鷘地往后退了一步。
由良感到不可思议地微偏过头。
我无法直视这样的他。
最后,由良爽朗地征笑。「要喝点东西吗?」
「……咦?」
「我从刚才口就很渴。啊,对了,我们社团有可乐。就放在冰箱里,很冰凉喔。你要喝吧?
我去拿过来,你在这边稍坐一下。」说话的同时,他快步走进美术准备教室。
从敞开的门扉里传出了冰箱开关的声响。
我无力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书包从肩头滑落,「咚」的一记沉闷声响,掉落在地板上。
我抬起头,看着吉野所画的蝴蝶,自问自答。
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又在哪里?
话说回来,又真的有所谓正确的答案吗?
……可是,这又不是答案卡,并不会为这个世上所有的事物,准备四选一或是五选一这样明确的选项,当然,既不会也无法去对答案。所以很难察觉到自己选错了。或是就算察觉到了,也不可能在看完解说后,就能说一句:「好的,这题结束了。」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倘若选错,也得依循错误的选项做些该做的事,完成各式各样繁琐的手续——规则就是如此。如果对此敬而远之,严加拒绝,是不对的。跟自己想不想要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活在这个世界里了,无法活在其他的时空,所以只要世界一直遵循着这样的规则运转,为了附属在这个世界之下,选了错误答案的人,就必须遵照正当合理的手续活下去才行。连这种事情也没发现到吗?你真是个笨蛋。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没过多久,由良两手拿着装有可乐的玻璃杯走了回来。
再将其中一个杯子递向我。
「……谢谢。」
我接过杯子,将可乐凑至嘴边。想必喉咙真的渴了吧,我大口大口灌下可乐。在口中蹦跳的甜甜碳酸让人神清气爽。凉意沁透舌头、食道、胃部。莫名地,心情平静下来。仿佛灵魂回到了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