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良头也不抬,仅仅转动目光,认出我的身影后,不发一语地将视线拉回笔尖上。
我就这么站在门边。
由良摆出了像在写书法的姿势,让画笔沾满可说是萤光色的明亮粉红色颜料,再落于纸上,渲染开来,时而融入绿叶的蓝——他在画瞿麦花。画纸上没有事先描上草稿,桌子周围也没有任何供他参考的资料,也就是说,由良正仅用颜料,将盛开在自己脑海中的瞿麦花呈现于画纸上。
画完了一片花瓣之际,由良搁下笔,伸手拿起放置在脚边的宝特瓶装绿茶。「想入社吗?」
在三年级的这种时期,不可能加入成为新社员吧。
我站在大口喝着绿茶的由良身旁。「这是水彩画吗?」
「嗯,算是水彩吧。」
由良答得随便。察觉到他的视线正看往其他方向后,我跟着望去。
教室后方,固定于墙壁的柜子上,立着一幅平贴在画板上的水彩画。
那幅画。
我不由自主地像是被吸引般,摇摇晃晃地走近那幅画。
上头绘有无数的蓝色蝴蝶。翅膀像是花束般重叠相连,勾勒出形似于某种结晶的几何学轮廓。随着往画布下方移动,翅膀的蓝色开始混杂着跟方才画瞿麦花一样的鲜艳粉红,时浓时淡,最终如同泡沫般消失无踪。望着眼前宛若朝霞般强烈鲜明的浓淡色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觉得那幅画怎么样?」由良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平静嗓音问。
「……虽然我不太懂画,但总觉得,很厉害。」
「能让不懂画的人涌出『总觉得很厉害』这种想法,表示这幅画是上乘之作。」
但只有一件事。
画布的右下角是一片空白,也没有任何草稿描线。从整体的感觉看来,似乎也不像是在运用画面的空白——
我转头看向由良,试问:「难道这幅画还没完成?」
「嗯。」
「那这片空白的部分要画什么?」
「不知道。」
「?」
意思是他还无法决定要画什么吗?
那么,方才他画的瞿麦花可能是练习作品吧。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视线,由良轻捏起刚画下瞿麦花,还带有湿气的纸张。
「这个是在模仿那张画的笔触。」
「模仿……?」
「对,我怎么样都学不来。」
这么说来,这幅蝴蝶并不是由良画的罗?
可是,无论是独特的浓淡色彩,还是上色的方式,我觉得他都掌握到了这幅画的特色,倒不如说,就算说是一模一样也无妨……不过,这也只是我这个外行人的看法。
「那你在模仿谁?」
由良从椅子上坐起身。「吉野彼方。」
「咦?」
「那幅蝴蝶是吉野彼方画的。」
瞬间脑袋一片混乱。
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对方。
终于,我像是梦呓般回道:「吉野是美术社的社员啊?」
「没错。」
「啊,那个……我想你应该知道吧,吉野她不是一直拒绝上学吗?而且也很少在教室里露面,所以关于吉野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这幅图画得很棒吧。」由良走到蝴蝶画作跟前,像是要填补右下角的空白一般,将手上的瞿麦花图叠置于其上——「不对。」如此低喃后,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捏起手中的画纸,将其当作抹布般揉成一团,然后用低手投球的姿势将纸团丢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吉野彼方为什么会自杀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这个男人的言行果真是难以预测。
「谁知道呢。」我只能这么回答。
「甚至会让她在中途抛下这幅画不管,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然后由良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地看向我——「你觉得呢?看到吉野彼方还活着的最后身影的你,有什么想法?」
「……那种事情谁知道啊。只有本人才会晓得吧。」
「你完全不好奇吗?」
「由良你很好奇吗?」
「很好奇。」
「若说我不好奇,那当妖寔骗人的。可是,这种事情我觉得不应该去探究吧——」
「你猜日本每年有多少人自杀?」
又是毫无预警的提问。
我依然不知所措。「干嘛突然问这个?」
「提问的人是我。别管那么多,快回答我。」
「我不知道。」
「用直觉回答我就好。」
「……大约五千人?」
「根据警方的报告指出,平成十年(1988年)以后,从未低于三万人次。」
「咦……还真多呢。」
「是啊,比起死于交通意外的人数还要多喔。那么,一年三万人,简单加以计算的话,除以三百六十五之后大约是八十二,再除以二十四的话大约是三也就是说依计算结果看来,在人气电视剧从开始播放到结束的一个小时内,日本国土内就算有三个人自杀身亡也不足为奇。在这个国家里啊,自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反而算是家常便饭。不过,我们却没有感觉到每天有这么多人亲手杀了自己呢。因为无论是电视还是报纸,若不是相当具有争议性,根本不会报导自杀案件。倘若每起自杀案件都要报导,那么报纸版面全都会是自杀新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