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还在忙着用叉子戳煎蛋。直到妈妈问她是否要继续吃饭之前,她都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任性别扭的态度。很意外地,她是个爱撒娇的小孩。
「不吃了?」妹妹的母亲照例问了这个问题。妹妹「嗯」了一声,将些微别扭、扭曲、不耐烦的表情修正为喜悦的神色,传达给母亲。但妹妹的母亲却没什么反应。直到现在我才对她有了不同的想法,或许她和女儿一样是个不善表达感情的人吧?
妹妹的母亲用眼神对我丢出了相同的问题。由于我只会将眼球使用在「观看」上面,因此只好开口回答「我还要吃」,接着乖乖扒饭。我的心情已经从浸在满载着意识的梦之冷水澡里,转换成准备面对现实的感觉了。反正又不可能真的吃饭,至少让我过过酒足饭饱的干瘾。
对于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在妄想中突然变得和父亲一样食欲旺盛的儿子,妹妹的母亲感到相当讶异。我根本没见过她那种表情,这想必是我自创出来的。为什么?因为那个表情是从恋日医生那儿借用过来的,我一看就知道了。
「我吃饱了。」我合上双手打完招呼,接着将麻痹的双脚从正座中解放。
即使是在想像的世界里,历史依然不会改变。
就这样,我照常日复一日地上学,接着被父亲的金属球棒打扁脑袋瓜,让梦境一直进行到现在。接着哥哥自杀,妹妹失踪后又和我再度相遇,而麻由的双亲和我的父母活着只为了被一个弱女子杀害。
我没办法判断至今与类似家人之人共度的九年,和失去名字之后的这九年孰胜孰劣,至少在死前不可能。
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谎言必定藏在这其中,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刷完牙洗完脸后,我背着书包走向玄关。
哥哥已经先出门了。他对于集体上学这种做作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是个乡下的小霸王。他总是跷课溜到学校外面或是在教室嚼口香糖,整天都忙着精进这口袋大小的叛逆行为。骗你的。
我总是一个人打开玄关的门。
我回头来,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了声:「我出门了。」
直到过了十年,我才发现原来有人小声对我说了句「路上小心」。
「没想到我会真的睡着。」
当被昏昏欲睡的感觉纠缠住的意识猛然清醒时,首先必须说出这句话。虽说「春眠不觉晓」,但我今天光是躺着就会睡着或是被强迫入睡。看来我是被麻由同化得差不多了。
「好难受……」
现在的感觉像是混沌的液体在一张薄皮中逐渐饱和,而且还和皱成一团的脸孔相处融洽。这种情况多数发生在身体被迫进入梦中之后。内容大部分都记不得,这次存档失败了。说到底,记住梦境是很难对自己有什么帮助的,所以我压根不想挑战。
「……嗯?」
有东西在爬。地板和墙壁上擦过一阵干燥的沙沙声,逐渐消除了我的耳鸣。
我左右张望,想找出它的所在地。没多久后,它突然变得满坑满谷,在墙壁、地板和黑暗中无限蔓延,漫无目的地蠢动着。
看来,死在这里的人已经变成巨大的虫子了。
……不,不对。它正在我的眼球里到处乱窜。
它就像马戏团中被关在圆形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动物一样。
所以才会怎么看都是一样的景色。
「什么嘛……」
原来只是幻觉啊,意思就是说没有危害罗?好啦,这下事情解决,万事休矣。
但没有枕头,就无法高枕无忧。
幻觉只是表现的其中一环。
这只是登门拜访我的症状,将活动资讯提供给视觉罢了。
「地下室……门,打不开的门。」
我既无法出去,也不会有人来救我……我是白痴啊?到底有什么好放心的?
即使我用力关紧眼睑也逃不过内心的幻觉。可以用来挖出异物的手指,也因为失去手臂这移动方法而束手无策。
多亏我的丹田活力不足,让我可以冷静地掌握病症。
或许是残存的体力不足以让我疯狂发泄的关系吧,寂寞或心灵创伤只停留在水面下默默地瑟缩着。
而它可能也连带影响了其他方面,让我的身高几乎跟着缩小。我的指甲几乎剥落、身体烫得几乎要让电费一口气暴增、酱油口味的昆虫碎着身驱在我体内跳来跳去,翅膀还很碍事。
我们一家人几乎也要全灭了。
这是根深蒂固的强烈恶意。
我摘掉了发芽的种子。
然而,撒下的种子却不断冒出新芽。
现在正是这种情况,没错吧?
危险。仿佛预见一切似地,手臂的使用机能遭破坏,而底下也没有可容跳跃的平台。
人只要有舌头、坚固的牙齿和堪用的下颚,至少可以成功达到窒息死的目的。而持续用头撞墙或是敲打手臂造成休克死亡,也是早已备好的选项。
眼中的幻觉粗糙地不断膨胀,终至破裂,其中的肮脏尸骸伸出无数条细线。细线结成一束,通过视神经旁边,朝着由血管服侍得无微不至的头部前进。
连脑内都变成了幻象撒野的地盘。
「……不行。」
不行啦,我还没完成我的任务。
我还不能死。
所以,我要再度逃回梦里。
我讨厌地下。
我的虚张声势,失去了伪装的外衣。
就在现实紧紧黏着我的腰部不放的情况下,我再次陷入梦境中。
上映的内容会不会和刚刚有所不同呢?我的意识所上演的,是过去的日常生活。今天是三月二十六日,绷带尚未从麻由肩上完全取下。我们无视于结业式,擅自提早放了春假。这里是我和麻由同住的公寓房间一隅。
那一天,我在客厅不可一世地挺着胸膛,而麻由则在卧室逆弓着背,我们正在测试新买的电话是否能正常通话。刚才说的行动有真有假,但耳边传来的麻由嗓音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