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只猫头鹰。
也许是因为沾满棺内煤灰的缘故,它全身黝黑。
猫头鹰抖动身子,以黄色的眼珠凝睇着我。
多么可爱、率真、惹人怜爱的生物。
不仅如此,我也感觉到它的刚猛。它是划破黑夜寂静,猎捕小动物的猎人。那是独立、带有野性的刚猛。我心中无比感动。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猫头鹰突然挺直它原本蜷缩的身躯。
就在我正感不妙的瞬间,它卷起煤灰飞了起来,从茫然的我身旁通过,飞往草屋外。
我急忙追向前。
猫头鹰展开双翼,奋力振翅,化为深蓝夜空中的一粒黑影。一去不返。
接下来的数日,我做什么也提不起劲,浑浑噩噩。我当时应该怎么做才对呢?应该要把草屋的门关上,别让它逃走吗?可是,真这么做的话,接下来呢?要剪去它的羽毛,关进一个大鸟笼里,加以豢养吗?如果这猫头鹰只是普通的鸟,或许可以这么做,但一想到它就是绢代,我便下不了手。要是我真这么做,我便完全陷入疯狂的泥淖中,再也无法脱身了。
那样也好,一切都结束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就像放下了身上的重担,一股解放感油然而生,四肢顿时疲软无力。
我从草屋来到河边,沿着支流溯溪而上来到一座温泉,我泡进去仰望初春的天空。鸢飞天际,发出声声清啸。
我想起自己以前杀害叔叔的原因。会杀他,是因为他在那美丽的深山里对我说过一句话。
——你是熊生出的孩子。
这是我向叔叔询问有关我父母的事情时得到的回答。他告诉我,我一直当作是自己父母的那对夫妻,其实是他的旧识,和我没半点血缘关系。这真是莫大的侮辱。
叔叔那一本正经、像在揭露什么重大秘密似的口吻,更是教人看了一肚子火。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提出证据,说这玩笑话都是真的了,我看了就觉得不耐。我那时真是既愚蠢又不成熟,我应该反问叔叔,问他是什么生出来的才对。
泡完温泉返回住处的路上,我与一名以扁担挑着野鸭和野兔的猎人擦身而过。他以冷冷的眼神望了我一眼就走了。
8
村庄东边的神社是村庄举办春日庆典的会场。那里张灯结彩,鼓声震天,但规模不像都城里的庆典那么大。神社境内铺满草蓆,数十名村人席地而坐,亲朋好友彼此谈天说笑。
祭神歌舞开始了。
烹煮好的鸡肉、兔肉摆上桌,酒桶搁在鸟居附近。
我混进昏暗的热闹人群中,迅速将草萝倒入酒桶中。
离开热闹人群后,我朝村庄的水井而去。
井边的樱花早已落尽。
我将满满一竹筒的草萝倒进井中,接着走过吊桥,前往位于大路旁的闹街(有酒店、茶店、客栈、妓院的街道)。
除了草薙外,我还有很多药,村庄的药商看了一定会目瞪口呆。
有让人昏睡一整天的药、让人腿软的药,以及迷幻药。
我在黎明前用尽所有的药,离开了春泽。我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登上高台时,我看见春泽的大路方向升起一阵黑烟。
我走在溪谷中越过无数座山。
我抵达另一个村落,以贩售山菜和草药为生。
到处都听得到春泽的传闻。大路旁的妓院失火,还没来得及灭火,火势便四处扩散、酿成大火,那一带被烈火焚烧殆尽。同样那晚,与大路只有一河之隔的春泽村遭受「成群妖怪」袭击。
我到酒店兜售山菜时,几名男子围在屋檐下闲聊。
——这是怎么回事啊。喂,我曾在那里买春呢。
——化身为村民的妖怪,突然全都现出原形。春泽的火灾据说也是那些妖怪们搞的鬼。你之前买春的对象,不知道原形是什么呢。
有人哈哈大笑,有人直打哆嗦。
——春泽那一带很邪门。从很久以前便常听说那里山上住着一位鬼婆婆,还有山贼出没呢。
——没错没错。我也曾听人说,那里有个天狗的小孩呢。
我脸上表情始终保持平静,收了钱便离去。我没放火。不过,我潜入各地、到处洒药,所以就算哪里不小心失火,或是消防员突然昏倒,也都不足为奇。
流言在这些陌生人之间流传,被添上子虚乌有的细节,也被套上前因后果。有人说整起事件与那位下落不明的领主嫡长子有关,讲得煞有介事。
一年后,我在盛夏时节重回春泽。传言果然不假,这里已完全荒废了。大路沿途的闹街已不复见,村庄的田地一片荒芜,触目所及,净是被植物侵蚀、外表阴森的荒屋。想必那天有许多人平空消失,剩下的人也都抛下工作离开了吧。看来,再过几年这里将会被森林吞没。
到时候,这里就不再是春泽了。
看起来会像景致优美的深山地带。没人会设陷阱,鸟兽可以安然栖息此地,猫头鹰也会有丰富的食物。
一只狸猫从杂草丛生的荒屋屋檐下窜出,侧头看了我一眼,又消失于草丛中。它原本或许是这里的村民也说不定。
我坐向地上的树墩。好安静。
9
旅人拨开漫漫荒草,走进这块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