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这样,但我们可不见得和你们一样啊?
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我当然没说出口,我迎合现场的气氛,微笑点头。
那位喝醉的大叔又重复说了一次「人生如梦」,有梦的人才是赢家。
我收起笑容,朝笑咪咪的孝广低声说:
「我要跟你谈谈我那本书的事。」
嵯峨野志穗的目光正好飘到我这边,因此我只好用眼神向孝广示意「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希望你别胡来。」
「哦,嗯。」孝广双肩垂落,露出沮丧的表情。木下好朝我欺身过来。
「我会和藤冈同学和睦相处的,所以……请你别再胡来了。」
嵯峨野志穗也小心翼翼地望着我和木下好,频频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隐约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她们两人也和我一样,有某个「把柄」握在孝广手中,否则她们是绝不可能乖乖跟着「以朝会广播将他们逼入绝境的凶手」来到这的,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要保证不会胡来。」
我保证。孝广环视我们三人,皮笑肉不笑。
「如果你们能和睦相处,我就不说出去。」
我们三人遭到威胁了。
如果不和睦相处,他就要说出秘密,给我们好看。
杯里装满了酒。看起来像是日本酒,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酒。
「和睦酒,干杯。」
我们三人让大叔们劝酒后,脸上纷纷露出不带情感的浅笑,干了杯。
「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但请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像正常人一样,上学去吧。好不好?」我低声说话激他。
之后发生的事只留下些许模糊记忆,因为我当时喝醉了。我只记得有名大叔当众大跳裸舞,我替他拍手打拍子。好像还和木下好、嵯峨野志穗聊得很开心。
为什么?真是够了,他竟然要拿我的秘密笔记出书?烂透了。好,你呢?你在下面的居酒屋店偷东西被拍到照片?逊毙了。志穗呢?他说要将你和京子的男朋友两人私下出游的事告诉京子?啊,难怪京子没来。
当时我们说了些什么,几乎都不记得了,一切都已不重要,只觉得当时好像一直哈哈大笑。我明明不喜欢她们两个,她们应该也不喜欢我才对——但这是怎么回事?不知不觉间产生的「受孝广迫害者互助会」同盟关系,加上「今后不知该如何在学校做人」的忧虑,两种心情交缠在一起,再加上酒精的助兴,我们马上对彼此敞开心胸了。
这酒还真是不可思议。世上真的有「和睦酒」这种玩意儿吗?我不知道。
许多事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有人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志穗靠在我身上,我们三人开心地唱歌。
不久,墙壁和天花板开始旋转,我阖上眼,仿佛在大海上摇晃。只听见许多人讲话的嘈杂声交互重叠,形成一团混乱的噪音。
有个说话声突然消失了,就像蜡烛熄灭一样。咦,有人去上厕所是吗?又一个说话声消失,接着又一个。后来仔细回想,当时我微微听见木下好呼喊着「藤冈同学、藤冈同学」,志穗也在一旁说「放心吧,藤冈同学的家离这里不远,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我好像阖着眼应道「你们要回去的话,那我也要回家」,但或许是当时我已经睡迷糊了,我以为自己有开口说话,其实什么也没说。
从敞开的窗户悄悄潜入的秋凉夜气,轻抚着我的脸。
当我睁开眼时,房内一片漆黑。
里头空无一人,刚才的酒宴气氛以及浓浓酒味,宛如幻觉般,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好像睡着了,被独自留在这里。我一面观察目前身处何种状况,一面起身,想知道现在究竟几点。
我摇摇晃晃走向前,打开先前穿过的房间大门。发现翔太坐在栏杆上,背对着黑暗。
「大家都回去了是吗?」
我向他询问,翔太点头。
「孝广……你哥哥也回去了吗?」
——哥哥也回去了,回到他自己的家了。
「是吗?那你也该回去才对。」
——我家就在这里。
明明是兄弟,却住在不同的地方吗?不,也许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他们是兄弟,实则不然。
我凝望坐在栏杆上的翔太,总觉得他不存在于我的眼前。那就像望着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
——哥哥已经不在了。但从今天起,我有姐姐。
身穿和服的男童身影霎时间看起来像是只红色的野兽。我想更集中注意观看,它的形体便瓦解、消失了。
是猩猩。
我蓦然想起多年前在秋天祭典中巧遇的那名男孩,朦胧记忆里的那名少年与翔太重叠一致。经这么一提才想起,我那天好像向他预约好要当舞狮。也许已经轮到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从今天起换我当姐姐啦。
我伸了个懒腰。
虽然天尚未明,但远方天空已露出鱼肚白了,感觉无比清新。我有预感,今天得忙着四处向人问候了。
我并不会感到不安和恐惧,家庭、学校、期中考的化学符号,都已无所谓了。前方隔几栋屋子的地方,有株枫树的树枝长到了通道上,得加以剪除才行。这就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