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大肆发出空气的泄漏声。停在电线上的鸟叫得很吵闹。背后很吵,会是因为平常开着没关的音乐今天被我中断了吗?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翻找桌上的东西,拨开和责任编辑讨论过后写满修正事项的大叠原稿,更里面叠着三张稿纸。我拿出这三张稿纸,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伸展过四肢后,我立刻坐起来,改成盘腿的坐姿注视着稿纸。这是我写的心得,是我到了二十六岁才第一次自己写的读书心得。
我像是摊开要晒的衣服似地左右摊开稿纸,简直像在展示奖状。
第一张、第二张,文字到第三张稿纸的一半。这就是拿到银奖的作文啊?呜哈,了不起。看在靠评审委员的鼓励奖才出道、经历非常半吊子的我眼里,实在非常耀眼。银色的光辉显得好尊贵。
第三张剩下的部分,想必是拿不到银奖的我所要传达的讯息。
我的心得和表弟交出的心得有些不一样,因为我在结局加写了一些。不,读书心得有结局也很怪,或者该说是结论?总之,我在最后多写了一些。那是我从表弟家回来后,在自己房间里烦恼了一个晚上后加写的。说是画蛇添足也无所谓,总之我就是写了。
我就是无法忍耐在迎来黎明之前不写下这些文句。
我朝这几行字看去。这些字是随手写下的,字迹十分潦草;并非透过文书处理软体打字,而是由我自己写出来。
这些字被我随手写在上头,写得狂野、剧烈,不容其他情绪越雷池一步。
你是我高中时代的光明。
是我只顾着抛弃那些若有荖无的梦想时所怀抱的憧憬。
我现在就站在和这份憧憬一样的位置。
结果光明突然消失,让我眼前一片漆黑。
你也待在这种黑暗中写着小说吗?一直写?写了那么多本?
为了还想被强光照耀的人们?
你现在也仍在寻求照亮自己的光而继续挣扎?
如果是这样,过去找尊敬你就没有错。
而想变得像你一样、试图实现这个梦想的我自己,也没有错。
我想变成像你这样经过品种改良的肉鸡。
因为我相信继续往前走,就会找到我不曾见过的光明。
「……这些部分反而还比较像国小生写的啊。」
隔一段时间后仔细看一遍,我得出的是这样的感想。最先感觉到的是羞耻,接着是热血、年轻气盛。虽然我还没自认是老人。
跨过羞耻心之后存在着一种事物,那多半就是我的原点。
多半是拨开二十六年的岁月后,赤裸裸的我所要说的话。
梦想一瞬间的光明,让我今天也仰望着闭锁的天空。
肉鸡的祈祷变得像针一样细,在世界刺出一个确切的点。
相信从这个点看到的小小世界里会有光明。
所以我阖上稿纸,转过身面对电脑,深呼吸一口气,让呼出来的热气与空气同调,然后打开写到一半的原稿档案。
满出来的文字。文字。文字。
既像是热闹的庆典游行,也像四散的橡皮擦屑。
这些东西育没有价值,全由将来看到的读者决定吗?那实在很可怕。
窗外看得到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更远的地方。
我的视野被光的预兆填满,而抬起头来。
是光。
现在的我正朝向遥远的光明。
虽然碰不到,但还是伸长脖子。
就像要窥看光芒后头似地伸出手。
手指轻轻碰触键盘,然后灌注力道,用力按下去。
我一步也不会离开这里。
但肉鸡今天也将踏上旅程(新作书名)。
要去哪里?
当然是要去你的脑袋里叨扰一番。
将来有一天。一定。
【决选】我就是在这里被刷掉的
因此,如果有人间我是否以真挚的态度进行评审,我不得不歪头烦恼。这就是我的直并心话。追根究柢来说,委托现役小说家选出优秀的作品这回事本身就不太对吧?除非很有余力,不然,怎么可能诚心诚意去做帮今后即将诞生的竞争对手贴金的工作?很遗憾的,现在的我并不是这样的作家。
我在比中流略高的位置待了好几年,但总是挥不开那种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从下面追赶上来的作家拉下去的不安。委托这种不稳定的作家做这种工作,可说是完全挑错人。这又不是电视节目,不需要有多样化的评审委员阵容,重要的只有选出能得到市场肯定的作品所需的洞察能力而已。
「从这种角度来看,接下来就得讨论该让谁来当评审才好啊。」
我认为自己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这几句话并不是只有我听见,坐在我两旁的出版社社长与另一位担任评审的小说家都朝我看过来。我浮躁起来,搔了搔鼻头,沉吟一声「啊~」以争取时间。我得做出有涵养的发旨才行。
「就算我们给予肯定,决定买不买的还是读者。」
「说得也是。」
这位年轻小说家的反应,简直像是某个中午播出的节目。这名男子说他很尊敬别人,但态度上表现得不怎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