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章：番外篇

十二年前深度冥想，霍雨浩梦见与王冬儿相伴一生的美满日常。 临醒前王冬儿笑叹：“其实你在做梦，去南宁石城找我吧。” 惊醒后他翻遍地图未见“石城”，却执念深种十一载。 直至猎杀邪魂师途中途经南疆，荒山枯树下—— “王冬儿？”他颤抖注视邪魂师首领苍白的面容，“你的石城…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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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那场深度冥想来得毫无征兆，又或者说，是积累太久的疲惫与潜意识里最深切的渴望，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霍雨浩只记得自己是在史莱克学院海神湖畔，那株黄金树气根缠绕而成的静谧树屋里合眼的。窗外细雨微凉，敲打着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像某种安神的秘咒。他太累了，高强度的修炼、暗流涌动的局势、还有心底那处被小心翼翼掩藏起来，却日夜灼烧的空洞——所有关于“王冬儿”的痕迹都被他自己强行封存，不去触碰，不敢触碰。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此刻占了上风，魂力自行流转，意识沉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深海。

没有挣扎，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温吞的暖意包裹上来，如同回归母体。

再“睁开”眼时，他已不在树屋。

是阳光的味道，暖烘烘地晒在院中晾晒的衣物上，混合着灶房里传来的、略显焦糊的米粥香气。喧闹的鸟鸣，邻居家孩童追逐笑骂的脆响，远处集市隐约的叫卖，还有……身侧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他侧卧着，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晨曦透过雕花木窗的格子，柔柔地洒落，在她白皙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敷了一层暖金的光晕，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投下小片令人心痒的阴影。是王冬儿。不是幻觉，不是记忆碎片，她就真切地躺在他身侧，锦被下的身躯温热，散发着与他同源的、干净的气息。

见他醒来，她那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却已漾开再自然不过的笑意，像投入碎金的清潭。“醒啦？”她声音含混，带着点撒娇的鼻音，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粥好像糊了……”

霍雨浩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巨大的、近乎恐怖的幸福感海啸般将他淹没，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真的。理智在废墟里发出微弱的尖叫。

可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滑腻，鼻尖萦绕的是她发间清冽的淡香，视线里她微微蹙眉，带着点娇憨的抱怨推他：“快去瞧瞧呀，傻看着我做什么？”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下了床，走向那冒着黑烟的小灶房。手忙脚乱地收拾，听着她在身后毫不客气地嘲笑，笑声像一串琉璃珠子跌落在玉盘里。阳光盛大，填满了这间朴素却温馨的小屋每一个角落。

日子就这么流淌起来，真实得可怕。

他们会为谁去洗碗猜拳，他总是输，然后挽起袖子时被她从后面抱住，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出的热气拂过他耳廓：“笨蛋，一起洗嘛。”

他们会并肩坐在屋檐下，看雨水汇成细流从瓦当滴落，在石阶上敲出清脆的音符。她有时会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旋律古怪却动人，他问起，她只眨眨眼，说梦里听来的。

夜晚，她窝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听他断断续续说着一些破碎的念头，关于魂导器的新构想，关于学院里某个长老的趣事。她有时听得认真，提出一针见血的看法；有时只是模糊地应着，呼吸逐渐绵长。他便收了声，小心翼翼搂紧她，确信怀里的重量和温度是宇宙间唯一的真实。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时间在这个世界里失去了刻度，只有日升月落，四季轮转。他教她烤鱼，她把鱼烤得漆黑，理直气壮地说焦了香；她给他梳头，手法笨拙，扯得他头皮生疼，却编出了歪歪扭扭、让他对着水缸照了又照的发辫。

他几乎要信了。信那场分离、那无尽的风波与苦痛才是一场大梦。信他们就如这世间最寻常的夫妻，吵吵闹闹，相依相偎，会平淡而满足地一直走到生命尽头。心底那块冻土被这绵长的暖意熏烤着，悄然融化，生出怯懦却蓬勃的绿芽。

直到那个傍晚。

夕阳将云彩烧成一片绚烂的紫红色，她拉着他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头靠在他肩上。气氛很好，好得让他心生恍惚。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极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他沉醉的梦境。

“雨浩，”她声音飘忽得像天边的云，“这场梦，美得我都快要舍不得醒了。”

霍雨浩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眸里倒映着漫天霞光，却清亮得残忍，没有一丝沉溺的迷蒙。“可是，假的终归是假的呀。”她伸出手，指尖冰凉的触感碰了碰他的脸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祇般的悲悯和疏离，“你是在做梦呢。”

轰——！

世界在他耳边炸开无声的巨响。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违和感——永远晴朗的天气、邻居模糊的面容、她偶尔过于完美的应答、自己从不追问过去的潜意识——瞬间凝聚成巨大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构建的全部真实。血液冻结，四肢冰冷。

看着他骤然失血的面色和瞳孔里碎裂的光，她似乎有些不忍，微微偏过头，却又转回来，露出一个极淡、极虚幻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要是舍不得，就来南宁石城找我吧。”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在那里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开始剧烈地波动、褪色、崩塌！灶房的烟火气、阳光的暖意、她的体温香气、老槐树的轮廓……一切都在视野里扭曲、撕裂，被无法抗拒的黑暗吞噬！

“不——！！冬儿！！！”

霍雨浩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窗外，海神湖上夜色正浓，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冷白的月光沉默地流淌进来，照亮树屋内熟悉的陈设。空旷，寂静，冰冷。没有炊烟，没有笑语，没有……她。

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冰冷的锦被维持着他起身时的褶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疼得他蜷缩起来，大口喘息，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烫得吓人。

南宁石城……

那四个字像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印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天还未亮透，他就像疯了一样冲进了史莱克学院的藏书阁。浩瀚如烟的典籍、堆积如山的图册，他近乎偏执地一册册翻过，手指因为急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纸张被唰啦作响地翻动，带起陈年的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眼睛布满血丝。

没有。没有“南宁”。更没有“石城”。舆图上标注的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落，甚至每一个废弃的据点，都没有这个名字。他抓着值守的老学员，状若癫狂地追问，对方被他骇人的神色吓到，只会茫然摇头。

他不信。动用了唐门的资源，以首席长老的身份发出询问，甚至悄悄借用了传承塔的部分信息渠道。回复一次次传来，结果冰冷而一致：查无此地。

“南宁石城……”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站在海神阁高高的露台上，望着下方学院熙攘的人流，只觉得一种彻骨的孤独和荒谬感将自己与世界彻底隔开。那场梦太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拷打他的神经；她的语气，那句承诺，清晰得如同刻骨。

是梦的戏弄？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启示？

他开始长时间地发呆，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在沙土上反复勾勒那四个字。修炼时，一个分神，脑海里就是她最后那个悲悯又疏离的笑容。吃饭时，会对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愣神。他甚至又尝试过几次深度冥想，妄图再次捕捉到那个世界的入口，却只换来一次次更深重的疲惫和更加空洞的清醒。

十一年。

时光冲刷着记忆，却让“南宁石城”这四个字愈发清晰顽固，像一枚长进肉里的刺，平时无觉，稍一触碰，便泛起绵密而深刻的疼。它成了他一个绝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心底盘旋的执念。他走遍了大陆上所有以“石”为名的城池，在那些粗粝的城墙和陌生的街巷里，寻找着一丝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气息。每一次失望而归，那执念便又沉甸一分，浸入骨髓。

直到这次猎杀任务。线索指向大陆极南，一片瘴疠横行、人迹罕至的荒蛮之地。情报显示，一伙手段极其残忍、以炼魂邪法肆虐村庄的邪魂师，最后消失的方向就在这片连绵的枯骨山脉。

霍雨浩带着一队唐门精锐，追踪至此。南疆的风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刮过枯死的怪木和嶙峋的黑石，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怨念残留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根据零碎的痕迹和罗盘的微弱指引，他们深入了一片巨大的、由风蚀岩柱构成的天然迷阵。怪石嵯峨，形态诡谲，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无数默立的鬼影。

血迹越来越新鲜，打斗的痕迹杂乱却明显指向深处。

霍雨浩打了个手势，队伍无声散开，呈扇形谨慎推进。他的心绪却有些难以集中，这片荒芜死寂的地域，总给他一种莫名的、阴冷的熟悉感，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萦绕在灵魂层面的、铁锈般的叹息。他甩甩头，强行压下这荒谬的错觉，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最大限度铺散开去。

穿过一道狭窄如一线天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处令人心悸的死地。

是一片巨大的、凹陷的盆地，像是被陨星撞击过，又或是被什么可怖的力量硬生生掏空了山腹。盆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株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巨树，树干扭曲虬结，不见一片叶子，枝桠狰狞地刺向灰霾的天空，如同绝望者伸向苍穹的枯爪。

枯树下，隐约可见一座以粗糙黑石垒砌的简陋祭坛，坛上血迹斑驳，刻满了扭曲邪异的符文，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和恶念。

而祭坛周围，或站或坐，散布着七八个身影。皆身着黑袍，气息阴冷暴戾，正是他们追踪的那伙邪魂师。此刻，他们似乎刚完成某种仪式，正在休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牙酸的魂力波动和血腥味。

战斗在瞬间爆发。

唐门弟子训练有素，结阵冲击，各种唐门暗器与魂导器光芒交织成死亡之网。邪魂师厉啸反击，阴风怒号，魂技的光芒带着污秽的血色与墨绿，与唐门的清正光华猛烈碰撞。

霍雨浩眼中寒光凛冽，冰碧帝皇蝎的极致之冰气息毫无保留地绽放，所过之处，地面瞬间凝结起厚厚的冰霜，空气温度骤降。他如同死神般切入战团，所向披靡，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名邪魂师惨叫着化为冰雕或是被直接撕裂。

他直接锁定了那祭坛旁，唯一一个始终背对着战场、仿佛对身后的厮杀毫不在意的身影。那身影纤细，穿着与其他邪魂师无异的宽大黑袍，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死寂而强大的气场弥漫开来。

是首领。

霍雨浩脚下加速，避开一道袭来的污血魂技，身形如电，直扑那人身后。极致之冰凝聚于掌心，化为最锋利的冰刃，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刺向那黑袍人的后心！

这一击，快、准、狠，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就在冰刃即将触及黑袍的刹那——

那身影动了。并非格挡，也非闪避，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先露出的是一截下颌，线条精致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像久不见天日的玉石。然后，是唇，唇色极淡，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再往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霍雨浩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狂飙突进的身形像是被无形的巨山迎面撞上，硬生生僵死在原地！指尖凝聚的、足以洞穿精钢的极致冰刃，“咔嚓”一声，竟从他颤抖的指尖寸寸碎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窖般的寒冷。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几乎要炸裂的疯狂速度捶打起来。

视野里，所有的一切——厮杀的身影、爆裂的魂技、狰狞的祭坛、灰霾的天空——都剧烈地晃动、模糊、褪色，最终坍缩成虚无的背景板。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脸。

苍白，消瘦，眉眼间浸透了疲倦与一种非人的冰冷，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燃烧殆尽，只余下死灰。可那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唇的形状……尤其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记忆里清澈灵动的粉蓝，而是沉沉的、浓墨般的黑，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余一片虚无的死寂，和虚无之下，隐约翻涌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疯狂与痛苦。

是他用十一年的时光，反复描摹、刻入骨髓、不敢或忘的脸。

是他在那场大梦里，携手度过每一个晨昏的脸。

是王冬儿的脸。

剧烈的颤抖从指尖开始，瞬间蔓延至全身，他几乎站立不住。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压出破碎不堪、带着血腥气的嘶哑颤音。

“……冬儿？”

那黑袍人，或者说，拥有着王冬儿面容的女子，漆黑的眼珠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他脸上。那目光，陌生，冰冷，带着一种审视死物般的漠然。

她看着他，苍白的唇瓣微启，声音干涩、低哑，却像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狠狠炸响在霍雨浩彻底空白的脑海里。

“你来了。”

她顿了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眼神空洞地掠过他，望向他身后那片荒凉死寂的、巨石嶙峋的盆地。

“我的石城……你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