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贝欧鲁认为,这正是这个国家的病理。
即使是透过无血革命建立立宪君主制,凭藉炼术成就商业革命后的现代,中世纪的阶级社会仍如同传统般挥之不去,丝毫没有作废的意思。
的确有人透过经营厂出人头地,也可以凭着炼术师的手腕坐拥财富,平民也有权利从政,然而,这些充其量只是幻想。
创业需要某一程度的资金,没有银行愿意贷款给灰色街道的贱民。要成为炼术师必须具备对毒气的耐性,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如同市民院议员给予下层人民的虚伪希望,议会全由贵族院掌理。
这个国家终究是出生时就决定了一切。
贱民无论闯出什么成就,仍无法获得市民权;劳动者的孩子无法摆脱成为劳动者的未来;平民无论如何挣扎仍只是一介平民;资产家则让孩子接受良好教育,步上成为资产家的道路。贵族与皇室高高坐在市民的上头,一派自在地睥睨着社会。
这不限于人类。
即使是人造人也是同理,出生时便决定了将来。
不,正因为是人造人,透过人类之手创造出来、模仿人类的人偶们,绝对无法逃离身为造物主的人类操控。
第一环、第二环、第三环,然后是第四环。(注∶但丁的史诗《神曲》中〈地狱篇〉关于第九层地狱「背叛者」共分为四环:第一环,该隐界Caina:出卖亲属者。第二环,安忒诺耳界Antenora:出卖祖国者。第三环,多利梅界Ptolomea:出卖客人者。第四环,犹大界Judecca:出卖恩人者)
罗兰·艾努·康菲尔德所赐予的名字暗示了他们的命运与各自的未来。「背叛血亲」、「背叛祖国」、「背叛客人」、「背叛主人」,名字代表了罗兰的遗志、束缚以及命运,不允许孩子们走上别条路.
优贝欧鲁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谁会愿意一出生便背负了命运,如果自己被那种东西束缚,绝对会反抗到底,从操控中逃出。而且——还要将围绕在自己周遭的层层桎梏予以拉扯、松缓、斩断、打结,重新串连出自己的命运。
操控着命运之线的透明之手与拥有剪刀的人。
如果那个人被唤为神,就由自己来成为货真价实的神吧——
手持玻璃杯露出一抹笑意的优贝欧鲁,突然受到梅涅克的提醒。
「怎么了?尽情享用吧,这是从拂国送来的上等好酒。」
于是优贝欧鲁恭敬地以眼神致意。
「虽然糟蹋了您的盛情招待,但我的酒量不好……既然是这么上等的好酒,伯爵殿下,由于我尚未喝过,不如就请您喝下我这一杯吧。」
优贝欧鲁递出自己手上的酒杯,老人见状蹙起了眉头。
「优贝欧鲁,你在胡说什么?这可是无礼的行为。」
「这真是抱歉,我出生卑贱,没有学习过礼仪。」
因为受到无礼的对待,梅涅克脸上的怒色夹着一丝焦急。
愚蠢也要有个限度,如果让幼犬舔舔看这杯酒,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而,优贝欧鲁仍无法憎恨他。
正确来说,是尊敬他体内的那个血统。
梅涅克的祖先曾经对抗未来,颠覆了自己生下来所背负的命运。从泥水中沐浴而生的贱民身分,在一无所有之下慢慢崛起,最后晋身贵族的行列。无论使用了多么肮脏又卑劣的手段,能够藉此一跃而起,着实令人佩服。
所以优贝欧鲁想要对此抱持着敬意。
「梅涅克大人。」
优贝欧鲁将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伸手探入怀里。
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纸片,然后在桌上摊平。
「感谢您至今的协助。如果没有您,我今天不会走到这一步。没有与您相遇的话,我恐怕连一步都无法跨出。」
「哼,怎么了?突然正经八百起来。」
优贝欧鲁瞥了歪起嘴角的梅涅克一眼,用指尖轻触纸片。
「那个态度……什么?」
从握柄与护手延伸而出,是一把有着流畅弧线的长刀。
见到优贝欧鲁手握出鞘长刀,梅涅克的表情顿时丕变。
「你打算做什么?」
梅涅克如同那座公园的池塘中的鲗鱼不停张合着嘴,整张脸刷白。
「时值深夜,窗户拉上窗帘,并吩咐不要靠近这栋分馆——这是当然的,如果被知道跟我这个重大罪犯有勾结,你将会毁于一旦。不过,你最还是太天真了。要做万全准备就不应该找我来这里。应该选在其他地方……乔装成平民的模样,混在市民街道附近的人潮中见面。做不到这一点是因为你的高傲,无法忍受贵族打扮成平民的屈辱,或是连这个想法都没有。」
「噫!」
优贝欧鲁跨出一步,老人则退后一步。
即使深陷恐惧之中,身体仍可以行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声高喊?不呼叫其他人?这果然又是因为那股高傲吧,或是不堪面对自己的罪孽狼狈地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为什么找我来这里?因为一切进展顺利而沉不住气吗?你以为我同样也会大意地喝下掺毒的葡萄酒吗?你是在侮辱我吗?还是说是……信任我?」
「等等……等一下,优贝欧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