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去那家面包坊买自己吃的面包,我看了之后,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找到了同伴。虽然我是一个人,但不孤单。」
暮林之后才知道,美和子家庭状况很复杂。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父母就在家中分居了,长期跷课的哥哥也会对家人施暴。
「简直就是冷战和自杀式攻击恐怖分子,我家一直持续这种状况。」
美和子说到这里,轻轻吐了吐舌头补充说,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我家衣食无缺,却把家里说成是战场,如果被别人知道,别人一定会笑我。然后,她又露出淡淡的笑容说:
「因为在这个国家,即使再痛苦,即使再难过,也不能说出口。只要一示弱,就会被说是太脆弱,只要一抱怨,就被说是自以为了不起,我觉得这个国家实在太了不起了,但到底谁能够从中得到好处?」
但是,美和子在巴黎的时候并没有多谈这些,只是眯起眼睛看著河面,之后又陪著暮林去了跳蚤市场,享受观光的乐趣。在巴黎邂逅之后,美和子经常围著暮林打转。
暮林并不瞭解为什么那件事后,美和子频频向自己示好,而且,她渐渐拿下耳机,也开始对别人的话有了反应,笑容增加了,也经常开玩笑,最后,她当了暮林的女朋友。
暮林至今仍然不瞭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隐约觉得是美和子主动接近他,但他并不确定,因为暮林对男女之间的微妙,不,应该说他对人类微妙的感情感到很生疏,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时候,大人常骂我不懂得察言观色,说我不懂得配合别人的步调,或是把事情做好。读小学时,我经常从学校逃走,老师每次都把我妈叫去学校,我妈经常以泪洗面。上了中学和高中后,才终于安定下来,但说句老实话,我至今仍然无法理解别人的心情。因为不瞭解,所以只能用笑容掩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心。」
刚交往不久的时候,暮林曾经向美和子坦承这件事,美和子把下巴放在暮林的胸前对他说:「那我们为什么现在会这样一丝不挂地躺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暮林恍然大悟,也许不应该在女朋友面前说不瞭解别人的心情,或是没有心这类的话,于是,他有点著急,我果然不瞭解人心,但美和子看到暮林的表情后,轻轻笑了笑说:「你没有心也没关系,我的分一半给你。」
她用油性麦克笔在暮林的胸前画了一个心。暮林皱著眉头说,油墨好臭。美和子回答说,爱本来就很臭。暮林感慨地说,原来是这样。美和子笑他很可爱,煞后又补充说:
「因为你在巴黎救了我,为了表达感谢,我把半个心送给你,你可以随意使用。」
听面带笑容的美和子说完,暮林看著自己胸前的心,发现那里真的如美和子所说,出现了一颗心。
大学毕业后,暮林进了一家智库。美和子没有找正职工作,进入补习班打工,每次只要存够了钱,就去国外流浪。美和子经常说,去见识各式各样的事物很快乐,即使暮林提醒她,小心不要看过头了,她也总是笑著回答说,不用担心,毕竟有看总是胜过不看。阳介,其实你也很清楚其中的道理,对吗?
当时,田中去纽约大学读研究所,读完开发经济学的硕士,又去参加了联合国初级技术人员的考试,金榜题名后,顺利进入联合国开发计画局工作。自从在柬埔寨遇到那件事后,他除了积极参加清除地雷活动以外,也走访了难民营和发生战争的地区,最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也许我无能为力,但至少胜过什么都不做。」
暮林也觉得在有些事上,个人的力量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无论田中做什么,世界都不会因为他而改变。就好像田中在学生时代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清除地雷,但这世界上地雷仍然没有完全消失。战争和贫困也一样,就像是打地鼠游戏般不断在世界各地出现。即使在某个地方小有成果,其他地区又会发生战争或是贫困。因为战争和贫困已经变成了某种市场,只要有人会因此致富,它就不会轻易消失。
田中的存在的确令暮林的内心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世界应该不会因为田中而改变,但只要有所付出,的确胜于什么事都不做,暮林也同意这一点,只是他无法像田中那么富有行动力。而且,他父母也希望他在国内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在学生时代,就没有像田中那么积极投入。虽然教授很欣赏他,但对他来说,只是大学时代的美好回忆而已。而且,他也考虑到和美和子之间的未来。暮林真心觉得,和她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享受平凡的幸福也不错。
但是,暮林在一年后,就被派去斯里兰卡。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命中注定。因为,他在斯里兰卡又感受到那阵风。斯里兰卡内战频繁,路旁停著战车,没有人居住的民房弹痕累累。失去孩子的母亲,丧失父母的孩子。街上经常感受到带著沙尘的温热的风,每次感受到这种风,暮林的身体就回想起当时的记忆。飘向天空的黑烟、母亲的痛哭,以及田中的叫喊。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停车,有人死了,你没看到吗?为什么会这样,有人死了啊——!
他在斯里兰卡完成了两年半的任期,离开了那家公司。之后,没有徵求父母的同意,就决定就读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所,成为经济学硕士。又在教授的推荐下,进入国际非政府组织的纽约事务所工作,工作了两年半后,田中告诉他,联合国维和行动事务局有一个空缺,问他要不要去应徵。
「维和行动事务局或许无法累积资历,但只要做出成果,就可以延长任期,所以,你有没有打算参加联合国初级技术人员考试?」
接到田中的电话时,暮林正在世贸大楼的遗址前。盛夏的大白天,大楼之间的热风迎面吹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他二话不说地答应了。然后,他紧急参加了初级技术人员考试,得以顺利进入联合国工作。所以,他在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后,才告诉美和子。没想到美和子笑著说,太好了。阳介,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工作吗?被美和子这么一说,他才觉得的确是这样。没问题的,我的一半心也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