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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水底 第4节

水底祭典

「你仔细考虑。」

倾吐一切之后的声音很平静。由贵美再也不焦急了。那是一种早已明白广海的回答——毫不怀疑自己的心愿会成真的,声音。

「要和我一起逃离这里,还是跟露出狐狸尾巴的父母留在睦代,你选择哪边?」

「……你,什么都没说。我是你弟弟,这……」

沙哑的声音挤出喉咙。脑袋依旧持续混乱。从睦摇祭之夜到今晚的种种如闪光般亮白地明灭,眼睛明明睁着,幻影却像叠影般在眼前迸散。

「你太卑鄙了。」

「说卑鄙也行。已经发生的事实不会改变。」

由贵美笑了。白皙的脸上,失去血色的薄唇满足地左右勾起,那景象看在广海眼中,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你跟我睡了。」

广海垂下头,打开纸门。

他没办法正视由贵美的脸了。身体不断地颤抖。「胆小鬼!」由贵美的声音追上来似地骂道。是亢奋的叫声。

「明明上了我那么多次!」

关上纸门,脚底踩到冰冷的走廊瞬间,膝盖软掉了。

抬头一看,眼前是用来卡门的竹竿。感觉她随时会从反手关上的客房里追出来,广海害怕极了。要把竹竿再卡回去吗——?想法浮现一拍之后,他对自己的没用涌出猛烈的怒意,再也无法容忍。他使劲抓起竹竿放在膝上一顶,枯黄的竹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折成两戳。

他已经明白了。明确地。

即使不用上锁,由贵美也不会逃走。

(三)

躺下以后,一直处在深深潜入水中的感觉中。

覆住耳朵的空气触感。

从口鼻流失的呼吸。

身旁的水的触感如此鲜明,甚至让人想要就这样被吸入水底沉没,然而现实的自己却处在明亮的萤光灯下,令人难以置信。

他再也不想靠近由贵美待的房间了。临别之际她说的话一再反复,不管广海做什么,那声音都在耳底苛责他似地回响着。

那是后悔吗?还是自责?或是嫌恶?自己的感情无法命名。由贵美,父亲,还有母亲。他不知道该恨谁才好,可是他恨让他们每一个人遭到算计般所面临的命运之悲惨。

原地兜圈子的思考到了头,总是会碰到令他变得无比冷静的瞬间。而每一次假惺惺的脑袋就会自问这是一种罪吗?饱受煎熬的这种心情,是叫作罪恶感的东西吗——?这么一想,身体内侧就好像开了个漆黑的洞穴,广海再也得不出答案。

由贵美以热情的眼神述说的心中的广海,是她独一无二的分身。由贵美所追求的,是找回她自己。

不管广海做出什么样的结论,由贵美恐怕都不会放弃她的弟弟。

即使容纳了一名另类的客人,涌谷家依然运作如常。

伪装平静的早晨来临,父亲去上班,广海去上学,回到家里,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洗澡了」、「吃饭了」,母亲呼唤的生活感,让广海几乎迷失了由贵美待在这里的事实。

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愿意思考。

与由贵美说过、发生过的种种的记忆,随着那天听到的告白的冲击,轮廓逐渐扭曲变形。

如果可以普普通通的,那该有多好。

独处之后,承受着罪恶感与恶心想到由贵美时:心总是朝着这样的愿望倾斜。

他确实希望被织场由贵美执著。可是那应该是更浅薄的、见异思迁的、一吹即散的执著。是一种她迟早会厌倦自己的执著。

说是被父母拜托的门音,开始每天早上在睦代车站前面等广海。

门音不高兴地看着变得寡言的广海,等电车来的时候,和广海一起坐在长椅上。她磨擦着露出迷你裙的膝头,「欸」地搭讪说。

「广海,你脸色好差。」

门音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突然按上来的柔软触感,让广海忍不住背脊一挺。广海瞪也似地看她。虽然没有拂开她的手,但他知道自己的脸上浮现明确的拒绝。可是门音把手移向旁边,就这样继续抚摸广海的脸颊。市村还没有来。

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

「如果有什么烦恼,要告诉我唷。」

在村子长大的同龄孩子里,门音从以前就压倒性地大胆。或许是对外貌的自信让她能够如此。现在她也仿佛把广海当成小孩似地,抚慰似地动着手。

门音的举动对现在的广海来说,给他一种砂墙般粗砺的感觉。

广海再三企求的「普普通通的多好」、那种符合年龄的「普通」健全,就在她的手中,这令他愤恨。

嫌恶一点一滴地在胸口扩散。门音抚摸广海微笑: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广海,难道你跟织场——」

「你想说你知道由贵美的事?」

广海抢先反问。门音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

「她回去了呢。」

听到那同情般的叹息瞬间,广海抓住放在脸上的那只手。

清晨的月台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广海用力把手扯到胸口,门音惊讶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广海更用力地拉近抵抗的她。「呀!」门音短促尖叫,身子倾斜了。发丝摇晃,比夏天的时候长了许多。广海按住抵抗的她,她的紧张从绕到背后的手僵硬地反弹回来。喘息来到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