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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涌谷 第9节

水底祭典

「得去叫人。」

他已经没有勇气自己跳进湖里了。他再笨也清楚那有多有勇无谋。

「总之先去我家吧。得叫大人来。达哉或许还有救。」

「没救了啦!」

由贵美一脸苍白。短短一瞬间,仿佛连脸颊的轮廓都被削掉了。

「不可能有救的。」

「可是……」

「我打了他……」

发不出声了。无法正视掉落在瘫坐的由贵美脚边的濡湿铁条。

「我打了他。他一定已经没救了。」

「可是……」

「拜托你,广海。大家会以为是我杀的。」

由贵美的身体仍在颤抖。广海咬紧牙关。被达哉殴打的脸颊很痛,被踢踹的手臂好重。可是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分秒必争。

「我会好好向大家解释,说是达哉攻击你,你是正当防卫。总之现在——」

「你明明懂吧?就算现在回去叫人,来回要花上多久?然后再打捞湖底,要几分钟?不可能救得起来的!」

「可是我眼睁睁看到他掉下去了!而且才刚掉下去而已——」

「求求你,看看现实,就算叫人来也没用的。」

抓住广海手臂的由贵美虽然混乱,但逐渐恢复了平静。广海反射性地厉声大骂:

「什么现实?因为你是艺人?你怕丑闻上身是吗?」

「我的确怕丑闻,我不否认。——拜托你,不要责备我。我也是一团混乱。」

她的声音中断了,额头按在广海的手臂上。广海想甩开她。他打算即使一个人也要回去村子,找人求救。

「达哉是我朋友。」

达哉既粗鲁又凶暴,广海的确怕他。对他感到畏惧的同时,也保持距离,站在远处瞧不起他。

可是即使如此,达哉仍然是广海的朋友。他才刚答应达哉,说要带他参加明年的摇滚祭。一想起这件事,刚被踹的胸口被压迫得更紧了。

由贵美的表情悲痛地扭曲了。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可是他已经——」

由贵美的声音中断,然后下定决心似地抬头。

「你没有错。」

眼神是认真的。

「你一点错都没有。你想要救他,能做的事你都想做。是我阻止你的。把他推下去的也是我。杀了他的——是我。」

滔滔不绝地游说的声音,就像在背诵舞台上的台词。广海被她锐利的眼光钉住了。

「不对的是我。我知道你是对的。不管有谁指责你,我都会替你作证。我会保护你。所以拜托你,就这样回去吧。」

「你以为我可以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回家睡觉吗?确实,你只要回东京去就没事了,可是我——」

「我不会回去。」

由贵美搂住广海肩膀似地抱住他,把脸抵上他的胸膛。

「我绝对不会丢下你回去。相信我。」

「可是——」

「我们今晚没有来过这里。」

语气强硬,不容分说。

「湖很深。掉下去的话,会被水草缠住,再也浮不上来。以前我在这附近玩,大人都会这么警告。——所以尸体不会浮上来。」

尸体。

这两个字,令广海被掴了一掌似地大受震动。水声,染血的铁条,达哉短促的叫声,沉静的湖。

血和体温同时从脑袋流光。由贵美再三重复说:

「我们今晚没有来过这里。跟我们无关。」

由贵美放开广海的手,捡起落在旁边的铁条时,广海的目光又被前端濡湿的黑色吸引过去。视线交会的下一瞬间,由贵美的手一甩,广海甚至没能来得及出声。

铁条在湖上飞越数公尺,刚被月光照亮,就「噗通」一声沉入水中。

「一定再也找不到了。」

由贵美喃喃似地说。语气坚定,脸色却益发苍白。原本紧踏在湖畔的脚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一推,膝盖跪倒在地。广海扶她的背,由贵美的口中吐出压抑的叹息。她再也无法抓住广海的手或抱住他了。

她只吐出一句话:

「我好怕。」

眼睛注视着黑暗的湖心,咬着按在唇边的手指。看见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广海只能默默搂住她的肩。

无法辩解。

这下麻烦了。他明白。若说这是愚昧的感伤,也就如此了。

这个时候,广海确实想要保护由贵美。

直到上车前一刻,广海都期待着湖面会不会出现什么发光的东西、摇晃的东西,或是浮上来的东西。

如果达哉得救的话——

肯定会谴责他们的所作所为吧。光是想像就几乎全身发抖,然而广海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他混乱、迷惘。如果就这样离开,自己将背负起难以承受的重担。对此,他已经有了明确的预感。

达哉家里有英惠。他跟她说要出门做什么?没有人能保证他没有提到广海他们的事。广海怕死了。虽说只是机械性地执行工作,但如果达哉一直到早上都没回家,英惠一定也会对达哉的不归起疑,吵闹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