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贵美站起来,把地上的夏季线衫、广海的牛仔裤和皮带都捡起来抱在怀里。「喏。」她伸出一只手。背着厨房的光,广海再次看到她的全身裸体。
好美,他想。
她的身体是她的生财工具,这或许是当然的。对方是美的职业人士。可是习于被观看的模特儿,每一个都能如此毫不保留地将自己曝露在他人的视线之中吗?
广海觉得只有自己被单方面地俯视观察着裸体,很没道理。
广海被牵着手站起来,结果被拉到由贵美身边去。手触摸到沿着骨头线条凹下去的她的腰肢。刚才搂得那么紧,由贵美的身体却已经开始变凉了。
两人手牵着手上楼,被领上去的二楼内部房间有张小床。
由贵美把拎上来的衣服放在地上,说明:「这以前是我房间。」她和广海一起在床上坐下。
「回来以后,每个地方都是灰,只有这个房间我打扫干净了。比其他地方像样多了。」
「真的。」
平常应该也都在这里起居吧。面积狭窄的木书桌上,摆了一部与这处废屋般的地点格格不入的MacBook。
「我都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网路还能用,真吃惊。」由贵美说。
「去年开始,行政单位改善了网路环境。」
是飞雄就任村长以后立刻着手的建设。
地上有一只小行李箱,就这么打开着。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不同于其他房间,这里充满由贵美的气味。异于香水味,有一股她本身散发出来的婴儿爽身粉般的甜蜜生活味。
由贵美没有开灯。或许是不想被外面看见屋内有灯光。光源只有开启的房门射进来的一楼灯光,还有窗外的月光和路灯。
由贵美把广海拉倒在床上。在鼻头几乎相触的距离彼此注视,广海觉得天花板一下子变高了。暂时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跃动。
他摸到她的睫毛了。由贵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触感,比蝴蝶的翅膀更柔软,更细微。
拥有能被她相中的价值,令广海幸福。他觉得光是今晚的事,就保证了他的人生并非一场失败。
今后将会如何?感觉自己似乎会对由贵美萌生更进一步的期待,令他害怕。他会无法冷静,无法虚张声势。他无比害怕被她发现自己现在感觉到的幸福。
刚进入九月的村子,正在不知不觉间从夏季一点一滴转变为秋季。空气冰凉地抚过汗水收干的身体,广海打了个喷嚏。由贵美睁眼笑了,抚摸广海的额头。就连若是其他人这么做会感到不快的事,他也不觉得讨厌。甚至不觉得被当成孩子对待。
「……你没有家人吗?」
兴奋仍化作明确的余热持续着,困意却像涟漪般开始覆盖身体。
「没有。」
由贵美答道。
「去年冬天我妈死了,家里没有半个人了。」
「其他家人呢?」
「我国中的时候父亲癌症死掉了。那时祖父母还在,可是年纪也大了,陆续过世,后来就剩我妈一个人住在这里。」
抚着额头的手伸到头上,她的手指缠绕住广海的头发。
广海了解到体温的不可思议及伟大。就连若是平常,一定会不晓得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的时候,只是被由贵美一摸,广海就能变得大胆。他默默地,继续聆听她的声音。
「我母亲不仅不是村民,还是从县外嫁过来的,是跟这里毫无瓜葛的人。我觉得她是个不知事世的傻女人。十几岁的时候迷迷糊糊跟了我那去镇上工作的父亲,就这样一路跟来了睦代。结果就连我父亲死后,也没办法离开这里回去外头。她说那是形同私奔的结婚,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回去老家了。」
「嗯。」
由贵美淡淡地述说,声音就像机械朗读出来的。这令广海心痛。
「她讨厌村子,讨厌古老的陋习,跟婆婆也处不好,却只喜欢我这个女儿。」
「只是工作——」面对面的她,嘴唇薄薄地动着。
「只是出去工作,就被说成是不顾家、是个没用的媳妇,常跟祖母吵架。我妈最痛恨织布了。」
「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准护士。她说是高中的时候考到资格的。她在六岳市的医院那里工作。」
由贵美不知为何含着笑说。
「我祖母生气地骂,说又不是正式护士,丢脸死了,连个睦织也不会织,成天只想往外跑。她总是骂我妈,说她的工作根本不算什么。莫名其妙。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却也觉得厌恶、觉得祖母的虚荣心太荒谬了。这年头靠织那种布,怎么可能养得活一家四口?」
「你父亲过世的时候,你母亲没有想过要离开吗?」
「因为有我在,所以没办法离开。老人跟亲戚叫我妈留下孩子离开,我妈跟他们大吵。我妈没有丢下我,选择了在这里跟陌生人一起生活。她本来就是个个性软弱的人。即使明白没有自己的收入,
这个家就过不下去,却还是觉得不织布很丢脸,抬不起头。这常让我觉得很不耐烦。——父亲死后,祖父马上病倒了,接下来才是地狱。」
她以徐缓的声调,不露感情地继续说。
「家里的气氛总是一片暴戾。明明就连祖父的看护,妈都好好努力到最后一刻了。我离家几年后,这次换祖母病倒,直到她向我妈低头恳求照顾,家里的氛围才好转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