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奔向驾驶座上的美树。
车子的保险杆及引擎盖凹陷,安全气囊从方向盘内弹出。美树茫然凝视着白色气囊。
「车子不动了。」美树坐在驾驶座上,双眉因哀伤垂成八字形。在愤怒与焦躁的驱策下,她的右脚不断上下踩动油门。或许太过烦躁,她想将安全气囊拨向一旁,却一直没成功。「这下该怎么办?」
我望向道路彼端,本城的车子不见踪影,恐怕在前往水坝的路上。
我甚至不晓得该找一辆计程车,还是先胡乱拦下一辆车再打算。
一切都完了。结束了。我头晕脑胀,天旋地转。
有液体沾上我的脸颊。原以为天气再度恶化,雨势增强。片刻后,我才发现是眼泪。压抑的泪水终于喷发,跟前两天在车里听见〈雪莉〉一样,泪水泉涌而出。不同的是,这次流下的是无助与绝望的泪水。
美树握着方向盘,焦急得不知所措。见我怔怔流泪,她板起脸,咬紧牙根,用力挤出声:「一定得想办法阻止。」
她下车踹引擎盖一脚,大喊:「快动啊!」她接着绕到车后,双手撑在后行李箱上,推起车子。我赶紧抹去泪水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推车。车子微微移动,但地面太过泥泞,难以使力。
「现在认输还太早。」身旁的美树推着车子,严肃地说:「我们绝不能输给他,死了可没脸见菜摘。」
我想应一声「嗯」,喉咙却发不出声。一定得想办法阻止。心里明白,却不知怎么办,只能做最后的挣扎。
「山野边。」
背后传来呼唤,我赫然想起刚刚完全忘记千叶。一转头,千叶不知何时跑到荞麦面店附近,跨上一辆来历不明的脚踏车。那是一辆平凡的红色淑女车,前方装有菜篮,与千叶当初骑到我家的差不多。
千叶抓着车头,腰杆打得笔直,朝我们骑来,嘴里咕哝着:「没办法,等事情了结才能听音乐。」
他骑到我面前停下,说道:「上车吧。」
本城的车子早不见踪影,凭千叶的淑女车绝不可能追上。何况雨势虽不强,却下个不停。
只要冷静想想就知道这举动多荒唐可笑,但我失去理智。待我跨出脚,臀部碰触到后座,看到千叶的背影时才终于回神,心知不过是白费力气。
如果是高速竞赛用的特殊自行车,或许有一丝希望。然而,这是辆普通的淑女车,千叶也不是自行车选手。
我刚要说「追不上」时身体忽然仰倒,于是赶紧伸出手揪住千叶。为了维持平衡,我整个身体贴在千叶背上,不知不觉不再流泪。
脚踏车冲了出去。
千叶的背部笔直挺拔,简直像粗壮的柱子。他的肌肉比想像中结实,身材壮硕。
踏板转动声传来,千叶规律地踩踏。
我弯着膝盖,将鞋子搁在后轮的框架上。
「一辆脚踏车载两个人,不太可能追上。」我刚吐出这句话,脚踏车开始加速。千叶的身体左右摇摆,一对膝盖上下翻飞,猛力踩动踏板。轮胎、踏板及链条仿佛没有重量,简直像风车在转动。
忽然,千叶的鞋子因雨水滑开,踩了空。千叶的身体一歪,脚踏车几乎翻倒。我心跳漏一拍,犹如目睹珍贵的瓷器从架上坠落。但千叶立刻坐正,重新踩起踏板。脚踏车的轮胎在雨天的路面能产生多大摩擦力,颇令人担忧。我忐忑不安,担心脚踏车随时会打滑翻覆。
千叶的臀部没离开座垫,身体没剧烈摇晃。他维持相同姿势,两条腿上下翻转。看起来平凡无奇,却堪称是惊人的特技。
周围景色不断向后流逝,雨丝也变成斜线。
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时,车身骤然一抖,完全偏向一边。我吓得直打哆嗦,仿佛全身的寒毛倒竖。这种感觉有点像乘坐游乐园的云霄飞车,差别只在没安全带或安全杆。我只能紧抓千叶,贴着他的背部。
千叶迎面承受雨水撞击,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再度加速。脚踏车到底能骑多快?原则上,踏板踩得快,车速就会增加。小时候为了赢过朋友,我曾拼命踩脚踏车。可惜马路上危险多,障碍物多,来来往往的汽车都造成阻碍。
果不其然,车身又因地面高低落差弹跳。我以为这次一定摔车,但千叶右脚往地面一踢,脚踏车冲进汽车专用道,却没翻覆。
背后响起喇叭声。
一辆汽车在我们正后方。
我吓一跳,差点松开双手。
下一瞬间,一辆白色轿车超越我们,出现在脚踏车前方。从那行径看来,驾驶相当暴躁。
没想到千叶踩一会儿踏板便追上那辆车,我目瞪口呆。
汽车与脚踏车并行。
我一转头就瞥见白色汽车的车窗。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孩童。这条虽是国道,路幅却不宽,上下行各只有一条车道,并肩前进实在是险象环生。
白色汽车忽然引擎声大作,加速冲刺,消失在道路远方。
我心想,恐怕追不上了。水坝应该是建在台地上,何况,不管千叶再怎么拼命,一旦体力耗尽便不得不放慢速度。目前为止的「疯狂追赶」,快到难以置信,但不可能保持下去。
出乎意料,脚踏车又加速,我心头一惊。千叶的踩踏不仅规律,而且快得非比寻常,仿佛汽车引擎的活塞。更不可思议的是,千叶的上半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白色汽车再次出现在道路前方。此时,我才察觉路面是斜的。国道进入明显的上坡路段,我感觉身体的重心移向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