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轩的紫电云层终年不散,庞尊从来不喜欢外人踏入他的领地。但自从白汨住进来后,那片翻滚汹涌的雷云竟渐渐收敛了戾气,偶尔还会在月色下化作细碎的紫光,如同萤火般绕着露台流转。
白汨醒来时,天光未亮。
她枕在庞尊的臂弯里,身下的云锦被褥绣着繁复的雷纹,触手生温,是他特意从仙境织女那里取来的千年冰蚕丝制成——只因她怕冷。身后的人即便在睡梦中也锢得极紧,手臂横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指节微微蜷缩,仿佛在梦中也不肯松开半寸。温热的呼吸洒在她后颈,带着雷电独有的微麻气息,一下一下,沉稳而绵长。
白汨轻轻动了动,身后的人几乎是瞬间便收紧了手臂。
"去哪。"
庞尊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却已经绷紧,像是怕她趁着自己睡着便消失不见。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混沌的睡意被这一点不安驱散大半,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带着未褪的占有欲和几分被惊扰的戾气。
"……只是想去露台坐坐。" 白汨的声音轻如风穿过林梢时的低语。
庞尊沉默了片刻,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松开,却又在彻底放开的前一秒重新收紧,将她整个人翻过来面对自己。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清冷的面容,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睫羽上,映出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晕。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时常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雾气一样散开,回到那片谁也不知道的森林深处。
"我陪你去。"
他说着,已经掀开锦被起身,随手取过外袍披上。紫电在他指尖一闪,将整个雷霆轩的晨雾都驱散了几分。他向来是霸道惯了的性子,在仙境无人敢忤逆,可面对白汨时却总带着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怕她冷,怕她闷,怕她觉得雷霆轩太单调,怕她想起从前独自沉睡在森林里的日子。
白汨看着他忙前忙后地给自己披上披风,又从柜中取出一枚暖玉放在她掌心,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模样,却没有推开。
露台上,晨风裹着远山的雾气和花香扑面而来。庞尊靠在栏杆边,目光却没有一刻离开她。他看着她微微仰头,让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清冷的侧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株开在绝壁上的幽兰,美则美矣,却总让人觉得随时会随风而去。
"白汨。"
他忽然开口。
她偏头看他,目光平静。
庞尊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你会不会有一天想离开”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他向来不屑于示弱,更不屑于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心底那一点不安,可唯独对她,那些藏在骨子里的偏执和患得患失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怕吓着她,又怕她不知道。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微微一顿,随即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饿了没有,我去给你取晨露。"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殿内,背影挺拔如松,紫电在周身流转,带着雷霆之主独有的凛冽气势。可白汨注意到他转身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在压制什么。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云海。
雷霆轩建在仙境最高的山巅之上,从这里望去,整个仙境都铺展在脚下。东边是灵公主的花海潮,粉色花灵在晨光里翻涌如浪;西边是冰晶宫的方向,隐约可见冰封之巅上折射出的冷光;南边密林苍翠,是颜爵时常流连的地方;北边暗雾弥漫,黎灰的暗之国度便藏在那片永夜之中。
白汨将掌心的暖玉握紧了些,温热的触感从指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低头看着那枚玉,庞尊在里面封了一道紫电,若是她遇到危险,这道电光便会护她周全——这是他在她住进雷霆轩的第一天便放进去的。那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玉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去处理雷云了。
其实他不必这样的。
白汨想。
她虽然需要旁人唤醒才能醒来,虽然沉睡时什么都不知道,但她醒来后的记忆却一点不少。她记得森林里每一片叶子的脉络,记得溪水的走向,记得那些年独自在草木间流转的日月——也记得醒来时看到的是庞尊那双狂傲又带着惊艳的眼睛。
那时他站在她面前,紫电在周身翻涌如海,目光灼灼地盯着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她,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原来森林里还有这样的仙子。”
后来他问过她愿不愿意去雷霆轩。
白汨记得自己当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向来如此,对什么都没有太多欲望,从森林里醒来也好,被带去雷霆轩也好,对她而言似乎都没有太大区别。可庞尊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带回雷霆轩,又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她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被人紧张着、在意着、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虽然他的“小心”总是带着几分霸道的色彩,可那笨拙的温柔却不作假。白汨在森林里沉睡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被人触碰是什么感觉,而庞尊的怀抱很暖,暖到她偶尔会想要多停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