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继续画画了,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因为他画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线条画歪了没关系,颜色涂出界了也没关系,慢慢来,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一笔。
胡同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
江知予捧着杯子,感觉杯壁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手心里,又从手心传到胳膊上,最后慢慢漫到胸口。暖暖的,像晒了很久的太阳。
就在这时,一团橘色的影子从墙根底下窜了出来。
是那只橘猫。
它迈着猫步,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走到台阶旁边,找了个阳光最好的地方,啪嗒一下趴下了,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两下。
江知予屏住了呼吸。

"别动。"
张真源的声音很轻。
他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角度,在画纸的右下角添了几笔 —— 一只蜷成球的猫,尾巴圈在爪子上,懒洋洋的,像一团晒热了的毛线。
江知予看着那只猫,又看着画纸上的猫,忽然就笑了。
"它还挺配合。"


"它是这一片的模特。"
张真源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

"经常有人在这儿画画,它就往那儿一趴,跟收了出场费似的。"
江知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很清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橘猫被她的笑声惊动了,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慢悠悠地闭上了。一副 "愚蠢的人类" 的表情。
张真源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慢慢跟上,像阳光从云后面一点点露出来。
江知予看着他,忽然就觉得 ——
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尴尬,会坐立不安,会满脑子想着 "我为什么要答应"。但实际上没有。张真源身上有一种很神奇的气场,像他画里的那些 "空"—— 你不用说话,不用找话题,不用勉强自己做什么,就安安静静待着,也觉得很舒服。
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像喝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
像风从爬山虎的叶子中间穿过去,沙沙响,什么都不用想。
太阳慢慢往西斜了。
墙上的光影一点点移动,从墙的上半部分滑到了中间,又滑到了下半部分。张真源的画也快完成了。他最后给叶子上了一点淡淡的绿色水彩,不多,只是在被阳光照亮的那几片上点了几笔,剩下的都还是铅笔的灰色。
但就是这几笔绿,让整幅画都活了。
像阳光真的照在了上面。
江知予凑过去看。她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水彩颜料混在一起,有一种很干净的、纸和墨水的香气。
"画得真好。"

她真心实意地说。
张真源把画夹合起来,没说 "谢谢",也没谦虚。他只是把画从画夹上取下来,递到她面前。

"送你。"
江知予愣住了。
"啊?"


"这是送给观众的。"
他把画往她手里塞了塞。

"你要是不嫌弃…… 就拿着吧。"
江知予低头看着手里的画。
画上是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阳光斜斜地照下来,一半亮一半暗。墙根下有一只橘猫,蜷成一团在睡觉。画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 ——
"四月二十三日,晴。"
还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写得很潦草,但她认出来了:张真源。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风从胡同口吹进来,把画纸吹得哗啦响了一声。江知予赶紧用手按住,指尖碰到纸的边缘,有点糙,有点暖,像晒过太阳的味道。
"…… 谢谢。"

她小声说。
张真源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水彩笔一支支插回盒子里,铅笔按长短排好,画夹合上放进帆布包。动作很慢,很有条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橘猫睡醒了,伸了个懒腰,迈着猫步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根骄傲的小旗子。
太阳已经快落到胡同口的屋檐下面了。
张真源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他说。

"我送你到路口。"
江知予也站了起来。她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放在最上面,怕压皱了。
他们一起往胡同口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石板路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风里有晚饭的香味,不知道谁家在做炸酱面,酱香飘了半条胡同。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张真源停了下来。

"到这儿吧。"
他说。

"下周的局…… 你来吗?"
江知予抬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像他画里的那面墙。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期待,也看不出失望,就只是…… 问了一句。
像问 "你喝什么" 一样自然。
江知予想了想。

"…… 来吧。"
她说。
张真源点了点头。

"那下周见。"
"嗯。下周见。"

江知予挥了挥手,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真源还站在胡同口,夕阳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他没有立刻走,就站在那儿,像在确认她走对了方向。
看见她回头,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知予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画。纸的边缘有点糙,有点暖。
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带着夏天的味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 大概是太阳晒的吧。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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