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路亚钓后,两人改采沉底钓法(注17)。船开始往岛的东北岩礁一带航行。那是位于南崎港码头正后方的海域,也是从定期船航路无法看见的死角。风景则和东侧断崖没有两样,陡峭的山崖一路往上延伸到安布里岳的山顶。
为避免船偏离岩礁带,桥叔灵巧地操纵船舵。没多久,大自然的巧斧天工出现眼前,令人啧啧称奇。
从岩滩翻卷而上的白浪。仿佛攀爬岩壁而上的浓树绿荫。切开断崖的黝黑洞窟张着大口。凉介从海上眺望时难以目测洞窟的大小,现在这么一看,估计至少有七、八公尺高。是纵长形的裂缝。
桥叔手指着洞口说明:
「那叫做落人洞门。」
「就像天岩户(注18)一样。」
凉介不知该如何形容洞窟令人震慑的外观,于是说出高中时学到的神话中的洞窟名称。
「啊,天照大神隐居的山洞……不过,那里并没有那么浪漫的传说。」
「据说海盗曾躲在那里?」
「真要追溯源头的话……据说原本是平家的落人(注19)逃到这里避难而开始的。」
「所以这里的人才会不是姓平林就是平野?」
「应该是。据说追捕的人来到这里时,他们把女人及小孩藏在那里。这里的人并不是握有权势的一方不是吗?」
「竟然躲在那么阴暗的地方。」
凉介虽然不清楚这个海域的历史,却感觉到漆黑的洞窟似乎正在诉说岛民曾经遭遇多么残酷的对待。
「不过,根据岛上的律令,现在不可以靠近那个洞窟。算是一个禁忌的场所。」
「禁忌?」
桥叔调整船的方向。山崖逐渐在视线中移动,洞窟漆黑的洞口仿佛正朝着他们的船头迫近。湛蓝的海水和山崖表面的绿荫相互辉映,仿佛即将呑没一切的阴暗更显诡异。无法移开视线的凉介,感觉到胸口的鼓动莫名加速。
「因为那里是……坟场。」
「坟场?」
「而且是活人进去等死的坟场。为了当做日后的参考看一下无妨。我也很久没来了。」
桥叔要凉介卷好卷线器,自己则把钓具拿进甲板,然后转动引擎排档,船开始朝着前方滑行出去。
「没问题吗?不会撞到岩礁吧?」
岩礁在浪潮间到处突现,船轻巧地越过岩礁群前进。
「看得到吗?」
桥叔让引擎暂时空转,在岩礁与岩礁之间停下了船。
落人洞门张开巨大的口。光是靠近就觉得漆黑中那股呑没一切的力量似乎变得更强了。洞窟下方有堆积如山的瓦砾,深深的阴暗中,看不见洞窟里面的状况。
「有石造的船埠,看得到吗?」
浪花拍打之际,能够看到以石头砌成、有如栈桥一般的隆起物。
「是人工建筑吗?」
「是的。每隔十年就会载庙里的师父或灵媒来这里举办法会。上一次法会我也一起来帮忙。从这里要再过去的话,只能搭乘手划的小船……你仔细看,洞口不是有很多尊地藏吗?」
凉介凝神注视。
原来他刚刚以为是瓦砾堆的物体,全都是地藏?
「那是用来抚慰在这里死去的亡灵。」
虽然只是短暂的片刻,桥叔双手合十,凉介也跟着祝祷。
船开始慢慢回转,一面左右摇摆,一面行驶在岩礁之间,逐渐远离洞窟。
「听说是过去日本各地都曾有过的习俗喔。」
「洞窟的坟场?」
「不,是姥舍的习俗。」
「姥舍?」
「虽然说四周就是大海,但供应岛民活下去的粮食还是不够吧?说到姥舍,一般都会以为是深山的穷乡僻壤才有的事,但这个岛上也曾经这么做。一旦活到六十岁,就会被用船载到那个洞门的入口,只让他们带着一个酒杯量的盐和芝麻。就像你看到的,那里左右都是断崖绝壁,被丢到那里,想逃也逃不掉。也就是说,要是运气不好,不,还是该说运气好呢,总之活到六十岁的长寿,就只能在那个洞窟里等死。这曾是岛上的成规。」
凉介转过头,再度看着黑暗的洞门。
听了姥舍的传说之后,凉介对那片漆黑的印象完全改观,甚至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正要进入那片黑暗中的老人身影。虽说到了现代,六十岁根本还不算老人。
「但是,那……应该是古时候的事情不是吗?」
无人寺庙后面的坟墓当中,有些墓碑的年代十分久远,所以凉介认为姥舍应该是江户时代(注20)、甚至是更久以前的事。
「不,我听会长说,好像一直沿续到明治年间(注21)喔。」
「一直到这么近代吗?」
船似乎已穿过了岩礁群,浪涛缓缓地把甲板往上抬。他们的船逐渐远离落人洞门。
「那里面有地下水流,也相当通风。只要进去就会知道,好像黝黑的阴暗徐缓地移动的感觉。安布里岳的山腰和东人崖的岩场也有好几个洞窟不是吗?据说这些洞窟和那里都可以互通。」「安布里岳的山腰?」
「就是细叶榕的原生林。你之前去没看到洞窟吗?」
没有。凉介一回答,桥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因为那片原生林在很里面」。
「要不要在这一带钓看看?」
桥叔迎着潮水涌来的方向调整船的行进。洞窟及断崖都从凉介面前消失,在他眼前展开的是广大的湛蓝水域。桥叔一面操纵船舵,一面抛出鱼竿。凉介也准备好底栖鱼的钓饵,把钓竿垂入海里。海水透明度很高,铅锤及钓饵往海底下沉的过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凉介感觉到钓竿往下一沉,但他没有抓准收线的时机。凉介为了诱使鱼来吃饵,上下晃动着竿尾。这是很单调的作业。
「桥叔,请问……」
「什么事?」
「你为什么来这个岛呢?」
除了因为只有两人独处,也因为是内心一直深藏的疑问,凉介开门见山地问了。从操舵席抛竿的桥叔,「嗯」地点了一下头。
「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