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一天夜里,他怎么也克制不住完全裸露的自我。喝醉酒肯定是导火线。被上司叫去,指责他「整个厨房的气氛都被你搞得乌烟瘴气」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丢下他一走了之的女人、几乎从来不曾响起的手机必定也是其中一个因素。不过,远比这些事情更重大的肇因,或许是这个令他觉得永远不被接纳的世界,以及完全无可奈何的自我厌恶。
凉介在厨房脱掉内衣,盘腿坐着,接着用刀刃刺进左胸,然后把刀子往右横过,鲜血立即泉涌而出,持着刀的手到膝盖之间顿时濡湿成一片。
日光灯下,鲜血宛如颜料般闪烁着红艳的光泽。及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那剧痛几乎令他忍不住发出呻吟。刀子从凉介手上滑落。他旋即用手压住伤口,却为时已晚。涌出的血流到厨房地板上,不断扩散,他企盼的自我毁灭近在眼前。然而不知为何,相较于刀刃刺穿胸部的疼痛,这时候的凉介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却更为强烈。
他按住伤口,一面以淌着血的手指拨电话求救;在迷乱的意识中,凉介的心如火焰般疯狂。
明明一直渴望着死亡,却又疯狂地想活下去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自杀的父亲最后也曾有过如此矛盾的心情吗?
凉介难以成眠。在男人们此起彼落的鼾声中,他始终凝视着天花板。
背部及腋下因为汗水濡湿成一片;可能是船上特有的油臭味,使他再也克制不住反胃欲呕的感觉。
凉介悄悄起身,尽量小心不碰触到其他睡着的男人身体,走出舱室,接着立即飞奔到厕所狂呕了好几次。
洗脸台的镜子有裂痕,漱着口的凉介,凝视着被切割成好几块的镜中容颜。凉介用手指划着凹陷的眼眶,他的耳朵前后长出大量白发,连自己都觉得看起来不像二十八岁。
想吐的感觉稍微缓和了,但凉介并不想回到鼾声大作的舱室。他爬上通往甲板的阶梯,抓住扶手,一步一步走上摇晃的梯子。写有「禁止通行」的牌子仍然挂在门上,但凉介毫不在意地推开门。沉重的海风倏地迎面扑来,溅了他满脸水花,打湿了他的头发及脸颊。海风不断拍击着凉介。
凉介抓住通道的栏杆,往船首前进。不论望向哪一边都是一片漆黑,别说看不见远处的大海,就连近处的海面也看不清楚。船舷的灯光只映照出正下方的浪涛,黑色的水面不断隆起,浪头破碎后消失在黑暗中。
凉介望着持续卷起而又破碎的浪涛出神,汗水再度濡湿他全身。
凝视着海水与黑暗的裂缝时,凉介的心中突然涌现一股一跃而下的冲动。身体在沉重的漩涡中挣扎,接着被呑没到海底——对凉介而言这似乎是数秒后即将发生的事。乘客一人跳进海里,在没有人知情的状况下,船的灯光渐渐远去。
凉介连甲板上的排气口发出的风声都感到惧怕。如果一直待在这里,黑暗中的某处似乎将传来充满恶意的言语。
凉介紧抓着栏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离开昏暗的甲板。巨大的船首斜斜昂起。即使水花从头上扑天盖地而来,也绝对不能急躁。打开往通道的门、开始走下阶梯时,凉介全身顿失力气,就这么坐了下来。
反复着短浅的呼吸,凉介揣想着岛上的状况。
那个人现在仍在安布里岛吗?
仿佛自己活着的希望一般,母亲提过好几次名字的那个人。
自己有机会把收藏在背包中的物品亲手交给他吗?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他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也会跟着改变吗?
3
汽笛声响起时,凉介正在梦里深沉的烟霞中挣扎着。
他仿佛正追赶着某个人,又仿佛被某个人追赶。
令船腹为之震动的尖锐汽笛声使得那片烟霞消散得无影无踪。凉介背部感受到引擎的震动,睁开了眼睛。
圆形的舱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从圆窗流泻进来的阳光,使得身体裹在毛毯里的男人纷纷起身,立川也在旁边揉着眼睛。虽然还有人发出鼾声,但已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到了吗?」
「几点了?」
睡在墙边的男人伸出手腕,看了看手表。凉介掀开毛毯,迅速站起身来。他从背包里拿出盥洗用具,走到通道上。船的摇晃稍微缓和了些,膝盖不需用力也可以走动如常。
「大家早安。大约再过三十分钟本班船就会到达安布里岛。由于不巧遇到大浪,所以比预定时间晚了一点,预计早上六点过后就会进入南崎港。」
船上开始当天第一次的广播。凉介才刚离开洗脸台,立川已经站在通道上挥着手。他一只手拨开长发,故意夸张地让凉介看他一脸痛苦的样子。
「我快吐了。你不要紧吗?前辈。」
不太好。凉介回给他一个苦笑。
「我们上去甲板吧,说不定可以看见岛。」立川指着阶梯。凉介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已经没看到「禁止通行」的牌子,立川用肩膀顶开通往甲板的门。
「哇!太酷了!」
光线比立川这句话更快映入凉介的眼帘。上了甲板的立川让风吹舞着他的头发,站在栏杆前一动也不动。
有一座岛。
分不清是浅蓝抑或铅灰色的天空下,一波波浪潘和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水中央冒出一座险峻的山岭。
这和凉介想象中的岛屿完全不同,太过陡峻,棱线锐利。岩石层层堆叠,竞相往山顶耸立。虽然绿荫蜿蜒覆盖,但整面断崖有一半是裸露的岩块。断崖直线落到满是岩石、波浪汹涌拍打的海岸上。
这真的是我们即将上岸的岛吗?
凉介纵目四处眺望,心想岛上应该会有村落,然而,除了山顶的电波装置,看不到其他的人工建筑。没有房子,没有道路,也没有港口。
「很吓人的断崖对吧?」
工头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他蜷缩着身子,嘴里叼着一截短短的烟头。
「真的假的?要去这座岛吗?」
立川连声招呼也没打,劈头就问。
「是的,这就是安布里岛。」
「可是,根本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
「过去也曾经有过必须让外人以为这里没人住的时代。」
「战争时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