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之宫同学,你记得在你爸妈离婚前,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愣住的冰雪,艰难地掀动旁边有著小痣的嘴唇,回答道:
「……花井。」
「花井冰雪……真是一个既温柔又可爱的响亮名字。让人眼前浮现了在雪中盛开、活力十足的小小花朵。这一定是你爸妈绞尽脑汁,才帮你取了这个很适合的名字。那么,冰雪同学是几月出生的?」
「……三月。」
「在历法上已经是春天了,可是你爸妈却帮你取了这个会让人想起冬天的名字,一定是因为你妈妈想要帮你取一个可以想起自己娘家本姓的名字吧。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爱夏,写成爱在夏天的爱夏,因为妈妈是七月出生的。」
「你妈妈也有一个很可爱的名字。你妈妈应该也很眷恋冰之宫爱夏这个本名吧,所以才会把女儿冰之宫同学取名为冰雪。可是,那个名字是不是遭到外婆的反对?」
「……」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明明出生在春天,为什么要取一个冬天的名字?还有,外婆或许也想到,万一夫妻离婚,女儿恢复娘家姓氏后的问题。有两个『冰』字的『冰之宫冰雪』,这个名字听起来太寒冷,外婆会不会是这么想的呢?」
冰雪恍然大悟,然后绷著一张脸陷入思考,大概是在回想自己听到妈妈跟外婆说话的事情吧。
──我们刚回去住外婆家的时候,我听到……外婆跟妈妈说的话。
──我、我怎么办?所以我才会那么反对!
──本人也许无所谓,但是要背负的那一方会很麻烦、真的太冰冷了,会让人讨厌到发抖……
「外婆并不是说冰之宫同学太冰冷。而是在担心父母离异之后、变更名字的孙女。帮孙女取名的当事人们也许无所谓,但是要背负这种重担的孩子太可怜了,于是外婆才会责备你妈妈,而你妈妈才会说,结婚的时候,我又不知道自己会离婚改回娘家姓氏。」
冰雪眼中浮现了激烈的混乱情绪。
孩提时代一再想起的回忆,让胸口疼痛不已的痛苦回忆,原来都有别的意思,她一时之间应该还无法相信这些事吧。
而且,外婆仍旧紧紧闭著嘴唇,挺直背脊,冷著一张脸继续保持沉默。
「可、可是……外婆很严厉,不管我做什么都会反对。我感冒的时候,她也说那是我自己的责任,要自己治好……而、而且,提到妈妈的时候也是,一直说妈妈坏话,说你的妈妈真的太弱了。」
「那不是在说坏话,而是外婆在告诫自己。冰之宫同学的妈妈,因为跟先生离婚的心理负担而生病、去世,所以她一定要把被留下来的冰之宫同学养育成一个坚强的孩子。」
──外婆一直责备妈妈说,你太弱了、太弱了。
──外婆也对我说……你妈妈真的是一个很弱的人……你不可以变得像妈妈一样。她常常皱著眉头叹著气这么说……
青再次把视线移到冰雪的外婆身上。
「我听说,冰之宫同学的妈妈在结婚前,外婆非常重视她、疼爱她。从爱夏这个花了很多心思想出来的可爱名字,可以推测出这一点。外婆对于冰雪同学的妈妈、对于这个独生女,相当重视而疼爱地养育她,但是不是对此感到后悔了呢?如果把她养育成一个更强的孩子,说不定自己的女儿就不会死掉了。」
因为自己太宠女儿,让女儿变成一个无法忍受哀伤、因而失去性命的虚弱人儿。冰雪的外婆,在女儿死后,是不是也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后悔?
妈妈会死掉都是外婆害的,听到冰雪的叫喊,冰雪的外婆仍然冷冷紧闭双唇,完全没有反驳。
她自己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要是我用严格一点的方式教育她。
就不会让她死去了。
所以,对于孙女冰雪,外婆才会用这么严厉的方式来对待她,就算自己被孙女怨恨也无所谓,一切都是为了把冰雪教育成一个不会输给困境、有著坚强心灵的人──
「外婆严格的言行举止背后,藏著对女儿的赎罪、对孙女的爱情。为了确认这一点,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因为对现在的冰之宫同学来说,这是有必要的。」
冰雪的外婆,没有张开紧闭的嘴唇,表情也仍旧冰冷。
但是,交叠的双手微微用力──她用瘦骨嶙峋的削瘦右手,紧紧握住左手──
冰雪眼中浮现混乱的神色,像是被吸过去似的,盯著那双她一直害怕著的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在一片静默的气氛中,突然传来颤抖的声音。
冰雪讶异地抬起头来。
眉毛倒竖、眼中仍旧散发著冰冷光芒,冰雪的外婆用那样的眼神瞪著半空,薄薄的嘴唇依旧下垂,背脊仍旧直直挺著──她用严肃──而哀伤的声音,喃喃说道:
「……爱夏是我将近四十岁的时候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孩子,我年纪都已经这么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留下冰雪……走到人生的尽头。我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亲戚,要是我死了……冰雪就必须独自一个人活下去……我能够给冰雪的,就只是教她不要依赖别人、要拥有一个人活下去的韧性,以及当老朽的我死去之后,不要让她太伤心……我就只能教她这样而已。」
摆出冰冷的表情、用严肃的声音,瞪著没有人的方向,冰雪的外婆说出隐藏在冷冽的冰之铠甲背后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