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的身子逐渐被推向岸边。
忽然间,一道大浪涌来将年幼的晴花从阿诚的左手臂中夺走。但阿诚瞬间伸出右手抓住她的衣领,动作自然到彷佛年幼的他早就知道晴花会被水往哪里冲似地。
凝视着这段记忆的晴花,双眼紧紧扣在年幼的阿诚身上无法自拔。他的一举一动彷佛完全清楚自己在河川中应该怎么行动。他的心里完全没有那种根源性的恐惧——即便在如此严苛的状况下,他的内心某处彷佛深信自己绝不会死。
晴花这才察觉到,阿诚的这段记忆过于鲜明。一般来说,遇到突发性意外的人都会受到精神性的创伤,因而使得记忆变得模糊暧昧。但阿诚在遇到如此严重的生命危险时,心中却没有出现任何慌乱或惊吓的反应。
在这般情况下,他能如此镇定,丝毫没有任何危机意识,这其中一定有理由……
其一、阿诚的精神状态异于常人。
其二、阿诚一心怀抱着为了拯救晴花的使命感,因而根本没有感受生命危险的余裕。
——这两者都有其说服力,但晴花却想到另一个更具合理性的答案,一个她不希望得到的答案……
阿诚知道——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行动,而且他也知道这个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不会觉得害怕。
这第三个可能是——阿诚是个预知能力者。
晴花开始犹豫是不是要继续在阿诚的记忆之井中寻找他身为预知能力者的证据。
如果一个人能够预见未来,那么在得到这些预知的瞬间,其中的影像也会残留在这人的记忆之中。而如果阿诚拥有预知能力,他的记忆中一定留有曾经『预见未来的感受』。
然而,晴花在此之前之所以没有发现阿诚拥有预知能力,那一定是因为阿诚实际在现实中体验到的记忆,跟更久远以前经由预知得出的记忆在晴花眼中混淆——比方说,即使晴花窥见了九年前的事件记忆,她也无法分辨那究竟是「阿诚在十年前预知到的隔年的记忆」,还是 「九年前阿诚实际体验到的记忆」;这对于处在阿诚记忆之井中的晴花来说是无法判别的。因此,如果要确认阿诚是否为预知能力者,那就必须找到他记忆中预见未来的那个瞬间才行……
晴花寻遍了阿诚的记忆,但终究没找到这样的证据。
既然找不到也没别的办法,晴花只好离开记忆之井回到阿诚的意识表层。此时阿诚的意识表层仍旧一片昏暗。他睡得非常安稳。
阿诚很有可能是超能力者。他拥有相当强大的预知能力。然而,他的记忆中却没有任何他曾经预见未来的证据——他明明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知道。
晴花要找的证据在眼前这口记忆之井中完全没有发现。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看到了另一口井……
就在晴花潜入另一口井的当下,她忽然感到极度晕眩。
这口井深不见底,而且无边无际;无论深度或宽度都令她无法掌握。远远超过她辨识能力的记忆情报量大举朝她涌来。这般庞大的记忆量已经不是『井』可以形容的了。她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到,自己明明是潜入了一口井中,却彷佛跳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要是没特别准备,潜下去可是会溺死的。
在如暴风雨般猛烈的资讯量中,晴花的意识勉强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井边。在此之前,她的意识就好比没有实体的云雾,险些要在暴风雨中被打散。
她集中精神在想像中创造出自己的身躯,使其以具象的实体凝聚于井内。她先想像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黑色长发,接着是五官——虽然此时在她脑中浮现的五官是向来在镜中看到的左右相反的五官,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接着是胸部、腰,还有大腿,这些都是她自己平常都看得到的,所以很快就可以构筑出形象。至于平常看不到的背部则仍是朦胧的云雾状。
她凝视着创造出来的裸身,觉得虽然手脚还有些透明,但以短时间内的成品来说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她的精神力消耗得很剧烈,不过以想像构筑出来的形体稳定地系留住了她的意识。
——话说,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晴花心想,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的意识中该有的景象。四周飞窜的记忆情报量大得异常,颜色也很奇怪。一般来说,人类的记忆情报凝缩团块,都会依据当时情绪而产生偏蓝或偏红等等个人性的色彩;比方说生气时留下的记忆画面会带有红色或紫色,而恐惧时会带蓝色等等。但这口记忆之井中的所有讯息却没有这类因情绪而造成的色偏——甚至这口大得令人难以想像的记忆之井中完全没有个人情感的相关讯息。其中亦没有任何溢出井外的思绪,整体意识就好比一个令人胆寒的无机物质。
——不过我也不可以在这里就收手吧——
她下定决心之后,便放开扶在井边的手。
记忆讯息的浊流侧向朝她涌来——西元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的巴西,科蒂亚州,卢米南村西十二公尺处,天空晴朗辽阔。同一时刻,北极一头白熊捕获了一只海豹,扬起一声胜利的咆哮。一片喷射器流在三千公尺高空卷起黄沙。海中有鲸鱼游过,刚被它吞下肚的沙丁鱼正在胃袋里消化。这些沙丁鱼肠内成群的微生物还不知道宿主遭遇生命危险,仍持续进行发酵作用……晴花看见了一颗行星,是地球——不对,似乎不是……那虽是一颗蓝色行星,但没有陆
地,整颗行星都包裹在一片的汪洋之中。然而,这片海实为液态金属,而非海水。那是一种带蓝色的水银。由水银形成的汪洋之中只有一个生物,是一支巨型的阿米巴原虫。那一身黄色的身躯长达数十公里,是这颗行星中唯一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