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君颜处理完作业,浑身都觉得乏,懒懒地提不起力气。她看了眼时间,决定跳过晚饭,直接回宿舍睡觉。
萧君颜:抱歉,我现在只想睡觉,没胃口吃晚饭了。
唐媛:没事。我刚想给你发消息,你的消息倒先来了。我们部长闷声办大事,临时通知我们出去团建,去附近新开的那家贵得像拦路抢劫的泰国菜餐厅唉!
萧君颜:你少吃点儿凉拌菜。上次是谁不听我的,硬要点一桌凉拌全宴,结果回来就蹲在厕所里出不来了?
唐媛:……我那点儿黑历史都快让你嚼烂了。
晚间的风大了些,吹得她只能眯着眼走路。萧君颜学着老人家的样子,把双手揣进袖管里,衣物下温暖干燥的皮肤被冰凉的指尖激得哆嗦了一下。
脚下不时踩到道旁树木灌丛倾斜的阴影,灰白色的地砖在路灯下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橙黄光彩。她无意识地踢到了一颗小圆石子,它骨碌碌地向远处滚动、再滚动,最后被一条久经侵蚀的宽地缝牢牢地卡住。
萧君颜抬起头,看着广玉兰光秃寂寥的枝条,和树干上风化陈旧的稻草衣。
萧一川和邓清月离婚并搬走的那天晚上,萧君颜正因当天下午语文老师一气之下罚全班同学抄20遍课文的作业而在房间里写得头昏眼花。敲门声笃笃地响起,她心烦意乱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差点把文具盒蹭翻在地。
门外站着萧一川,她的爸爸。
“颜颜”,萧一川蹲下身,却并不直视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像在饭桌上哄着她再多吃几口青菜。
“爸爸要走了,出国,去很远的地方。”
彼时萧君颜九岁,听了这话却不哭不闹,只是盯着萧一川手肘上那块新长好的、格外嫩白的皮肤出神。
大约5月末的时候,萧一川周末教她骑自行车,她属于是没学会走就想跑,非要自己骑,不让爸爸扶着,结果没骑出多远重心不稳摇摇晃晃。萧一川一个箭步冲过来接住她,萧君颜倒是没事,他脚底没站稳,被连人带车的重量直接砸倒了,右手肘擦破了好大一块,直往外渗血水。
“爸爸,你和妈妈离婚了对吗?”
萧一川对上女儿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替她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匝匝的薄汗,点了点头。
那年海晏的6月出现了史无前例的高温,社区的广播站每天都在循环播放“今日高温橙色预警,请居民朋友尽量避免剧烈活动,谨防中暑……”,不时会听说又有几人因热射病、热衰竭而死的新闻。
萧君颜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此时她却在出汗,额头、腋下,就连小手心里都是汗津津的。
“那,爸爸以后还会回来看我吗?”
“会的。爸爸只要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颜颜……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
萧一川捏了捏萧君颜软乎乎的脸颊肉,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萧君颜把爸爸身上那件薄薄的T恤衫攥得很紧很紧。
萧一川怎么开口道别,她怎样松开手,爸爸最后怎么拉着行李箱离开,这些她都似知非知。萧君颜感觉自己被摁进了幻梦的泡沫里,虽然能辨别出周围正在发生些什么,却又怎么都看不真切。
“颜颜,把这绿豆汤喝了,妈妈给你加了冰糖。”
邓清月端着白瓷碗从厨房里走出来,轻声唤着魂不守舍的女儿。
萧君颜如大梦方醒一般,呆呆地把视线转向妈妈。
虽说妈妈很迅速地背过身去,但她还是看到了妈妈眼眶里溢出的两滴晶亮的泪珠。
萧君颜硬生生挤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告诉妈妈自己想一边写作业一边喝。
她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兀自打开房间的窗户,探出脑袋,仿佛想把自己抻成一只长颈鹿,卯着劲让自己的目光落得远些、再远些。
当年她家所在的社区周边还没有大规模地搞开发,除开几个居民小区,鲜见楼房。平房的外墙大都褪了色,三三两两地簇在一团漆黑浓重的夜色中,虽然拥挤,却并不显局促。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像一根根黑乎乎的积木,不知被谁用锋利的小刀划拉出密集纤细的口子,内里或灿金或亮白的闪光零零碎碎地透出来,绚烂而靡丽。
仿佛从天际拓下一根无形的线,将过去和现在,现在与未来分割得泾渭分明。
晚风卷着热浪扑在她的脸上,萧君颜低头凝视着楼下那一排安静伫立的广玉兰树,白天萧一川给她带回来一朵,白若脂玉的花骨朵儿被燎烧地蜷缩起来,幽香却依旧飘了满屋。
她抬起头,拼命把眼泪往回收,终究还是泪流满面。
萧一川这辈子第一次骗她,就是对她保证会回来看她。十二年过去了,父女俩再没见过一面。
起先是他没时间见,后来是她不愿见。
萧君颜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戴上耳塞,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两三个小时后,她被菠萝饭的味道香醒了。
其他三个人各捧着一个碗吃得热火朝天,见她醒了,唐媛率先招呼她:“够不够意思?我特地把餐厅招牌打包回来了,放心,在楼下的微波炉里热过了,不吹吹能把嘴烫秃噜皮儿。”
萧君颜接过安宜递过来的一满碗饭,肚子叽里咕噜地瞎叫唤。金岫云闭上眼睛,“阿弥陀佛”“阿门”胡乱念了一通,郑重其事道:“我发誓,吃完这顿我要是再吃夜宵就罚我男朋友胖十斤。”
唐媛咽下一大块甜菠萝,“如果发誓有用的话,从大一到现在,你男朋友的体重恐怕都得破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金岫云剜了她一眼,埋头继续消灭自己的饭。
“哎,对了”,金岫云忽而碰了碰安宜的胳膊,“你和那个林玉松处得怎么样?”
唐媛接上一句,险些被饭粒呛到,“他对你好不好啊?”
安宜咬住木筷子尖儿,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嗯。他对我很好,我和他在一起每天都特别开心。”
“啧,女人”,金岫云一脸“女儿大了管不了了”的表情,“你知道吗?你现在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恋爱的酸臭味。”
“说得好像你是个散发清香的单身狗一样”,唐媛满脸嫌弃,“是谁军训都还没训完就脱单了啊?又是谁平均每三天就要出去约会一次啊?”
金岫云佯怒,撂下碗筷,和唐媛“打”成一团。
萧君颜笑着看她们俩打打闹闹,顺手扯下了刚刚被她随手撸到头顶的眼罩,不忘招呼她们俩轻点闹,别碰翻了小桌子。
安宜到外面接了一壶热水,把每个人的杯子都加满后,凑到她身边坐下:“谢谢你,君颜。”
萧君颜知道她又是在为那件事道谢,“这些天你都已经和我说了十来遍谢谢了。其实我什么也没做,你和林玉松能走到一起,靠的是你们俩两情相悦。”
她轻轻地拍了拍安宜的手背。
“萧君颜,你不考虑找个男朋友吗?”金岫云披头散发地坐直身子,顺便踢了踢唐媛的脚,“还有你。”
萧君颜和唐媛对视一眼,互相读懂了对方眼底深藏的无奈和忧伤。
萧君颜适时开口打了个岔子,“这不是没遇上看对眼的人嘛。唐媛,新买的那副扑克牌不是昨天就到了吗?快拿出来。”
“金岫云,你不是说自己是斗地主之神吗?今儿咱们俩就比比,不分出胜负谁也别想睡觉!”
“好啊!谁怕谁!”
萧君颜配合地微笑着,眼神中闪过些许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