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

离学术英语课上课还有五分钟，萧君颜挎着黑色的单肩包赶到公教楼楼下。两部电梯前都围着乌泱泱的学生，一个个饿狼似的盯着门旁的电子屏，眼巴巴地等着电梯一层层地下降。萧君颜斟酌了一下等会排开人群挤进去的可能性，转身潇洒地走上了楼梯——教室在七楼。

远远地在走廊里看到了英语老师，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前脚刚踏进教室的门，后脚上课铃就打响了。

她在中间找了个座位，把书、笔袋、水杯一一放到桌子上，铃声还是没有止息——明大的铃声设置得非常奇怪，上课铃冗长绵软，下课铃简短激昂，仿佛存心想让学生上课睡觉、下课快跑。

英语老师走上讲台：“同学们，正式上课前我先抽几个人点名……”她约莫40岁，声音却轻盈活泼得像少女，总是笑吟吟的。

萧君颜一边听课一边在书本上做笔记，她很享受把页白一点点写满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可劲儿往星型玻璃罐里投硬币，沉甸甸的，一看过去心里就踏实许多。

“萧君颜”，英语老师点了她的名，“Please read the third paragraph.”

“OK.But the advantages are not……”萧君颜初高中时沉迷于练出一口正宗英音，结果大学看了两年美剧，被美音洗脑得很彻底，时不时就会蹦出几个儿化音。

“Good.Well done.”美丽的女老师微笑着轻轻鼓掌，露出好看的牙齿，“Sit down,please.”

萧君颜有点心虚，刚才有好几处读得磕巴，只是老师没追究而已。

一束光从没关紧的窗帘缝里偷溜进教室，恰好打在她的脸上。她小幅度地抬起手遮挡，左脸颊还是被缓慢地晒出了灼热感。

“That's all for today. Goodbye, class.”

萧君颜收拾好东西，准备往食堂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了两下，是小陆发的新消息。

小陆：来新单了。

萧君颜：老样子，要求和价格发我邮箱。

小陆：已经发了。但再加一条：客户想当面和你谈。

萧君颜：？？？有这个必要吗？

小陆：这个客户态度很强硬。除非见面，不然免谈。

萧君颜：这单我不接。哪有吃鸡蛋还要见母鸡的道理。

小陆：那好吧。

萧君颜把手机丢进包里。她倒不是完全不接受面谈，但刚刚打开邮件，看了一眼简单到约等于没有的要求和高到离谱的报酬，直觉告诉她这个面不能见。

她在路上耽误得太久，原本想吃的煎饼果子早早就被抢完了。她随便买了一碗牛肉粉，阿姨给她舀的汤太多，导致她嗦粉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把汤水滴到自己的衣服上。

“萧君颜？”

背后传来沈执训的声音。他端着餐盘走到她对面坐下，胳膊上印着“值班”两个大字的红袖章非常显眼。

“你在哪值班呢？”萧君颜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沈执训正用筷子把结成块的米饭打散：“在图书馆当志愿者，有志愿时长。”

“那怎么冻成这样？图书馆里有空调啊。”萧君颜看了下他皴红的脸颊和握着筷子直发抖的手，“学校虐待学生劳动力？”

沈执训夹起几根清炒豆角，笑得很开朗，“没有。一批旧书要清出去，人手不够，我就去帮忙了。看来在健身房做的力量训练还不够，搬完之后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萧君颜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健身卡好好地躺在卡包里睡了快三个月的大觉了。当初和唐媛一块办年卡的时候，两个人拎着校馆赠送的丑运动包，互相逼着对方保证会监督自己天天来打卡，结果不久就双双选择性失忆加失语了。

屈服于惰性是获得快餐式快乐的高效方法，然而羊毛出在羊身上，乐完之后肉疼的还是自己。

萧君颜讪讪一笑，平均下来，自己已经损失了二百多块钱。

沈执训吃饭的状态非常专注，仿佛把饭当成高考试卷一般郑重对待。萧君颜最开始觉得冷场，还和他聊两句，他接话的速度和能力都不错，但就是不主动开口。到后面她都不忍心打扰他了。

“我吃完了，先走了啊。”萧君颜咽下最后一片牛肉，端起餐盘欲走。

“萧君颜”，沈执训出声喊住她，喉结上下动了动，“我是不是话太少，让你尴尬了？”

“啊？”萧君颜扑哧一声笑了，险些把碗里的汤洒出来，“我还想问我是不是话太多，干扰你吃饭了。”

“没有没有”，沈执训连忙放下筷子，他顿了顿：“之前在陈奶奶家吃饭的时候看你话少，我以为你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天。”

萧君颜笑着摇头，“我挺喜欢和你聊天的。”

她说完便往回收台的方向走，却没注意到，在她转身后，沈执训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红煞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