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希。」
祖母叫自己的声音。「什么?」她又应。整颗脑袋都在盘算要买什么样的上衣。
——你从以前只要一有事就第一个跑去找奶奶。真不可思议呢,小的时候你明明老是惹奶奶生气,一点都不亲。
到了祖母病况恶化那一天,病死前一天,由希才知道病名。知道的时候,祖母已经陷入昏睡,听不到由希的声音了。
从此以后,她一有什么就逃到祖母那里。
跑过通往墓地的路,忍住作呕欲吐的感觉,抱住墓碑。什么都不会说了。对荷莉·葛莱特利而言的第凡内的静谧。对水上由希而言的,墓碑冰冷的、静默的触感。
我偷了。无可挽回了。
奶奶。奶奶。奶奶。
丢失的洋装和裙子,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找回来的一天。连要找回来的是什么都不晓得。
仰望天空。
用祖母的两千圆买回来的上衣,衣摆的滚边脱线,一下子就不能穿了。一个月左右就扔掉了。
「半田,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夏天结束前,由希离开了响子。美女跟美女在一起,争妍斗艳的时代。新的裙子。我已经要逃脱那里了。
聪美满不在乎地回答:「好哇。」把由希的桌子跟自己的桌子并在一起。「谢谢。」她答着,回头一看,响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或许是看不下去吧。那个时候的响子,经常一到午饭时间就从教室消失了踪影。她开始一个人在外面吃饭。
7
打电话给KYOKO受挫的隔天,由希在附近的超市见到了那个人。
七百二十圆——看到如此阴沉低着头的脸时,她当场怔立,动弹不得。
眼前的女人把只买了线香和蜡烛,没用购物篮装的商品放进袋子,就要递给她。
那双渗透出疲惫生活感的眼睛。束在后脑的长发是土黄色的,烫成落伍老气的细鬈发造型。脸颊和眼角上的皱纹就像划开干涸地面的水路般,然后在这样的皮肤上粗暴地抹上妆。不合年龄,看起来一整个怪异。
胸口一阵心悸。那冲击之强烈,甚至令她可以听见心跳声。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就是幼稚园的时候带她们班的那个保母。
她伸手接过装了东西的袋子。找零钱时,她的手指碰到了由希的手掌。
「谢谢惠顾。」
她行礼。应该是依照服务手册规定的动作,双手贴在小腹,弯曲背脊。抬起头后,由希更加确信了。错不了,就是室山老师。明明一直都忘了,却又想了起来。她就是这张脸。
由希后悔,应该好好打扮,把自己现在所有的一切精华都带来这里的。心中的悸动迟迟无法平息,反而更加亢奋了。心脏好痛。
父亲在停车场等她。牛仔裤配T恤。今天下午要去给祖母扫墓和做法事。因为等一下要换丧服,而且只是去一下附近超市,所以她疏忽了,连个饰品也没戴。
结完由希的帐以后,没有其他客人。她弯身,为接下来的客人收拾收银台附近的购物篮,开始准备塑胶袋。束起的头发有几根松落到脸颊上。用常见的纪念品店卖的那种木雕发夹夹在后面。
她根本不记得由希了吧。当然了。
那个时候也有很多小孩,在他们那一届以后,她应该也教过很多小孩。「Atachi」这个绰号,还有从那个孩子身上夺走的事物名称,不记得是理所当然吧。
可是我记得。
犹豫。装了香的轻盈购物袋,还有直接拿在手上的LV钱包。俯视自己穿着牛仔裤的脚,很细。啊啊,一股轻微酪酊般的眩晕。我如此洗练。我在这里。即使是这种程度的打扮,应该也效果十足吧?
「室山老师。」
开口搭讪很容易。
「室山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是我,水上由希。我都自称『Watashi』,所以被老师取了个绰号叫『Atachi』,就是那个被你瞧不起的由希。你还记得吗?老师以前脱过我的洋装。是我祖母帮我做的,你说你想看看是怎么缝的。你还记得吗?那件事到现在都还让我留下心理创伤呢。」
天旋地转。
布满皱纹的手掏出购物袋,上头的老人斑醒目极了。以前这个人全身香水味。涂着粉红色的、招摇的口红。她最讨厌这个老师了,光是想起来就恶心得想吐。她一直觉得她是个没品味的女人。可是尽管高高在上,尽管俗不可耐,可是她……
室山老师确实差劲透顶,可是她很漂亮。
「请问怎么了吗?」
她有些客气地看由希。
仿佛照片里的人突然开口似的,缺乏现实感的声音,由希一时间无法意会,慢慢地转动眼珠子看她。
声音都来到喉边了。老师,我想从你那边要回来。
「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应该找钱了吧?她交互看着收银机和由希的脸。那声音即使上了年纪,还是那声音。Atachi,过来一下。
「我——」
声音哽在喉咙。
就要跨出步子的那一瞬间。侧头的她,胸口上的店员名牌露了出来。
「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