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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号二十二号 半田聪美 第16节

太阳坐落之处

通过「常盘会」的试镜时,聪美喜极而泣,不顾父母的反对来到东京,然后再寻找就职地点。唯一的条件是必须靠近练习场,工作内容和雇用条件她都不要求,只要能得到足堪生活的收入就够了。

她没有告诉学生时代的戏剧伙伴这件事。她把它当成小小的复仇。被自我的想法过分束缚的他们,除了有交情的朋友外,根本不会去看别人的舞台表演。可是总有一天,让他们在某处看到自己就行了;看到她,沉痛地感到只有聪美一个人出淤泥而不染,再来奉承她就行了。

「不懂的话,也没关系。基本上不管是对情节的想法还是我个人的诠释,我都不打算将它们前景化。」

常盘以冷漠的声音说。不是聪美的登场部分。可是自己也曾被以相同的口气训过好几次。他瞪住呆立原地的演员。

「可是不要在那里不懂装懂。」

这里基本上不会招募团员。聪美的情况很幸运。碰巧有个女团员离开,那一年少了一名团员。而她入团以后,就没有人退团,也没有人加入,剧团成员再次固定下来。

当时她想在都内演戏而寻找网站,到处都是「只要有兴趣,欢迎任何人加入」、「和我们一起打造出好作品吧」这类热情的宣传词。活动条件也是「基本为周日练习」、「一星期三次」这种程度。

可是「常盘会」不一样。招募传单上只写着「平日晚间七点以后可以练习的人,周末、假日也能参加练习的人」。

「下一个,半田。」

「是!」

她很久没有请假了,而昨天因为跟纱江子吃饭,请了假没来练习。常盘几乎不会把感情表现在脸上,所以聪美看不出这件事究竟让他有多不高兴。但是聪美没说理由就请假,他不可能觉得舒服。

导演心中已经决定好的角色分配。可是这并未明示出来,演员们只是为了让他进行确认,糊里糊涂地念出台词表演。

这次的戏码是索福克勒斯的《伊底帕斯王》。

就算要演希腊悲剧,这选择也未免古典过头了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我们就来试试吧!

常盘这么说,团员们都笑着应道:「是啊。」但聪美内心完全无法苟同。因为,什么伊底帕斯王的她根本没读过。她对文学的知识近乎白纸,这五年来却只能不断地装懂,拼命地追逐台词。她已经渐渐到了那个年纪,能够自觉到自己并未聪明到能有什么哲学或主张。

挺起胸膛,打直腰杆。从以前开始,她唯一自我要求的就只有身体要笔直站立。拉开噪门,说出指定部分的第一节。

——你们正在祈祷!为了实现祈祷,你们必须仔细聆听,并遵守我接下来的交代,以应付灾厄。

聪美在另一个房间换衣服时,一个女前辈向她搭讪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聪美吃了一惊,把脱到一半的练习服毫无意义地掩到胸前。只要停止练习,下了舞台,聪美在这里也能摆出笑容。她反问:

「什么怎么了?」

没有饰演角色的时候,扮演的负担却更加沉重,这难道就没法子可想吗?对方笑也不笑,用欠缺表情的眼神应道:「没什么,」

「因为我看你表情很僵硬。好像一口气老了好几岁。怎么,是跟男人吵架了吗?」

每天见面,这或许是当然的,但这个前辈的口气一点也不亲切。一副别人怎么想她她都没兴趣的态度。可以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少,光是这样就能让人变强。直到几年前,这个前辈还在跟有妇之夫的常盘交往,把时间和金钱奉献在他和「常盘会」的活动,而分手之后依然继续待在这里。

她搔搔肤色白皙、雀斑散布的脸颊。无视于练习场的禁烟规则,拿空罐当烟灰缸吞云吐雾。

「没那回事。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聪美行礼,垂着头离开大学建筑物。

走了一会儿,等到感受得到脚边河川鲜浓的泥土味和青草香后,她才总算能够抬头。时间勉强还停留在这一天的十一点五十分。看到擦身而过的女人薄薄的大衣衣摆下露出好几层轻薄摇曳布料的晚礼服裙子,再看到高高的鞋跟,她心想:噢,要去店里上班吧。

转行投入特种行业,这她今后大概也办不到吧。那或许赚得快,也适合自己,但只要必须排演练戏,就绝对没办法。

宽广的河面浮着几艘小船。船头亮着微弱的灯,有人正在享受夜晚。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想。

相信常盘,追随着他,聪美并不后悔这个选择。实际上三年前开始,她也开始站上舞台表演了。常盘的戏剧评价很高。可是那又怎么样?

这在小剧场界是理所当然的情形,常盘没办法付薪水给演员,聪美还得付会费参加。除了一部分的业界人士,了解舞台演员状况的一般人只有极少数。常盘英人的名字也是,学生时代的聪美把他当成全世界最尊敬的明星,但对自己的父母和故乡的朋友来说,只有能上电视和杂志的人才叫作明星。

要站上大舞台,而常盘是带领她前往的人。聪美如此期待,照着他说的演戏。而她自己也不断地摸索。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KYOKO与自己,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望着河水,以及它反射出来的斑驳灯火,继续走着。虽然方向跟车站相反,但她想走跟平常不一样的路线回家。

为什么我们同学会的话题永远都只有KYO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