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我明白了。
她在那科樱花树里。
她被樱花树抓走了,就在那些美丽的花儿中。那樱花亡灵的朦胧之美,便是她的面影,也蕴含着她本身。
她死在那棵樱花树下,她的灵魂被抓进了夜晚绽放的花朵中。
我明白了,理解了。然后当我注意到这件事之时,一股强烈的欲望从这一年来一直存在我心里那个未能弭平名为「她死了」的空洞中涌上喉咙。
————好想见她……!!
她在那里。
面对突然想通的这件事,我维持着梦中醒来后从被窝里坐起来的状态,茫然了一会儿。不久之后,我在这股侵袭胸口的欲望之下,几乎要把被套扯破一般,用力抓住了腿上的被子。
「………………!」
我向全身用力。
就像要吐出来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从肺里呼出气息。
只要去那棵樱花树下,肯定就能见到她,肯定就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我并没有彻底地失去她,只是我之前都不知道,其实她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因为以前都觉得是天方夜谭而不得不放弃的情念,突然犹如洪水泛滥一般,在我心中肆虐。
好想见她。
那是我以前不曾领悟到的,藏在心中的感情。
尽管以前望着那些樱花的时候都浑然不觉,然而现在发觉之后却感到坐立不安。天还没亮,屋内的冰冷空气朝着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睡衣的身体聚拢包围,所剩无几的睡意被驱散掉,身心振作起来。
————出发吧。
我下定决心,没有片刻迟疑。
连换好衣服我都觉得费事,直接把用衣架挂在墙边的风衣披在睡衣上,光脚踩着冰冷的地板上也毫不在乎,压低脚步声不把父亲父亲吵醒,偷偷地离开房间,走向玄关。
然后,我直接把光着的脚逃进了鞋子里,走出大门。
光脚踩踩在走廊上地声音,在黑暗中穿鞋的声音,打开玄关大门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深夜中听上去都格外响亮。
我在屋里屏气慑息,但一到外面便从所有的压抑中得到释放。
然后,我将冰冷的空气深深地吸进肺里,随后我不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朝着那个樱花树所在的地方跑了起来。
没穿袜子里的脚套在冰冷的皮鞋里,松松垮垮的皮鞋发出声音,跟脚的各个部位撞在一起。如此衣衫不整的我,在路上奋力地飞奔。
我穿过住宅区的小路,拐过拐角,冲向较为宽阔有人行道的道路。
然后,沿着人行道一路飞奔,穿过两条斑马线后,那前方看到了小学周围的挡网,以及那棵樱花树。
我来到招展的枝桠之下,把身体贴在挡网上,就像那天晚上那样,也像至今好几次做过的那样,仰望头上的花朵。
樱花还是那么美丽。
我在这份美丽之中,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禁不住热泪盈眶。樱花之景透过滂沱的泪水,犹如万花筒一般绚烂多姿。
「……姐姐…………!!」
我的心里充满了庞大的罪恶感与赎罪之心。
我没有说出道歉的话……而这一年间一直挤压着我,煎熬着我的这份负罪感,就像饱受原罪之苦终于走到了尽头,为求神的原谅一味地激烈忏悔、不停忏悔,最终化作祈祷与感情的奔流。
然后,我自小时候起一直对美丽表姐所怀的思慕,久久地被她的死束缚了一年之后,已经变成了近似崇拜的东西。我已经失去了她,已经无法再触碰她,她的存在混入了我对美的崇拜以及难以拭去的内疚,已然化作只能用五体投地的形式来表达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姐姐……」
我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一边潸然落泪,一边紧紧抓住挡网。
「姐姐…………杀了我吧……」
于心中卷起漩涡的庞大感情夺眶而出,最终凝成的言语只有一句,只有这一句。
请原谅我。
然后,请惩罚我。
我好痛苦。没有人制裁我,没有人指责我。
她的死明明和我有着密不可分的直接关系……
明明我自己无法原谅自己,但没有任何人制裁我……岂止是这样,大伙反而还为我担心,让我原谅我自己……我真的好痛苦。
大伙都不来制裁我,还不允许我自己来制裁我自己。
能够制裁我的就只有她了。我好想好想见到她,好想好想让她来制裁我。
如果能被这棵鲜明地映照出她面影的美丽樱花怀抱着,被她迷惑、被她缠上、被她杀死的话,那将是至高无上的解脱与幸福。
「让我……」
让我偿还……
我趴在挡网上面,埋头恸哭。
泪水从眼睛里、鼻子里哗啦哗啦地凝集成珠,落在地面上。
我想让她杀了我,我想去她在的地方。将我头上满满遮住的樱花幽灵,只是在风中沙沙作响,就像微的表姐一样,静静地、深深地俯视着我。
5
————杀了我。
从那天开始,我便成了一名朝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