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就隐忍懂事,明明心底亦是忐忑不安,反倒回身宽慰至亲,看得殿中众人愈发怜惜动容。
大家都有孩子,至少有至亲的晚辈啊。
众人纷纷温言开解,都说圣上惜爱儿女,必不会轻易让亲生公主远赴蛮荒,朝中亦必有折中良策。满堂温软劝慰之中,一旁侍立、尚且稚气未脱的李阮,却童言无忌,一语道破朝野最隐晦的天机。她睁着一双澄澈纯粹的眼眸,环视殿内众人,直白开口道:

“诸位姨娘何须多虑?若父皇当真将亲生的女儿远嫁外藩求和,迁就那些蛮夷部族,那父皇还当什么天可汗?”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稚女无心之语,偏偏戳破了真相。大唐强盛、四海宾服,李世民君临天下、震慑万邦,素来是远藩仰仗天朝、俯首朝贡,断无天朝至尊屈身迁就蛮夷、以帝女求和示弱的道理。
后宫私情或许不重要,但朝廷的颜面可就重要了。
这话朝堂老臣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公然点破,唯有不谙世事的孩童,坦荡道出本质。
桓徽心头微惊,连忙轻轻按住女儿肩头,示意她慎言——关心姐姐是好事,可谁让她们生在皇家。
众人回味此言,心头郁结稍稍舒展,唯独韦贵妃眉心忧色依旧深重,无人知晓她心底深藏的隐惧,这也是她比任何人都紧张惶恐的真正根源——她与前夫李珉所生之女阿琳,李世民素来坦荡,从未避讳这段过往,登基后还格外恩恤,将其破格册封为定襄县主,礼遇优厚。阿琳自小也是跟着母亲生活在宫里的。
贞观四年突厥归降,朝廷为安抚部族,将定襄县主嫁与突厥王族阿史那忠。虽是以恩和亲、安稳边疆的美事,可关陇高门世族根深蒂固,严守华夷之辨,心底始终轻视胡族出身的姻亲,私下非议、暗自鄙薄从未断绝。
只是定襄县主终究并非圣上骨肉、非天家血脉,只是外臣旧女,品级有限,纵使婚事被士族轻看、流言缠身,也仅累及个人荣辱,无伤天朝大体、无碍皇室尊严。
可临川公主全然不同。
她是圣上实打实的亲生骨肉、天家金枝,身份尊贵、瞩目朝野。若真奉旨远嫁吐蕃,便是堂堂大唐帝女屈身蛮荒,不止女儿一生飘零异域、受尽部族轻视,连皇室颜面、天朝威仪都要折损殆尽。韦贵妃半生谨慎自持、和气待人,苦心维系体面与平和,亲眼见过前女半生因胡姻遭人非议、心存缺憾,绝不能让自己的亲生女儿重蹈覆辙,落得更难堪、更委屈的境地。
微风穿帘,拂动殿内轻纱,天光明明净净,照得满堂和气,却照不散韦贵妃心底沉沉的顾虑与寒凉。她深知天家儿女从来身不由己,社稷为重、边疆为重,一旦朝堂权衡所需,所谓骨肉亲情,往往要退让于江山安定。
六宫众人轻声细语、温柔宽慰,共情着一位母亲的惶惶私心。深宫岁岁平静,从来都是假象,朝堂一丝风起,后宫必有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