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鉴和标本的蛾都呈展翅状态,而且都把前翅尽量往上张开,因此与自然静止状态下的蛾看起来印象完全不同。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自从我看到那拼上性命的蜕变之后,心里就再也没产生过那种嫌恶感了。不仅如此,甚至还觉得很怀念,就像遇见儿时玩伴似的。
天蚕蛾缓缓舞动翅膀,配合月光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它那枯叶般的薄茶色,恰似蓉子以植物染料染出的熟悉颜色。
莉卡小姐。
莉卡小姐来找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或许是因为最近莉卡小姐的存在越来越强,她充满神秘性、能超越人心界线前来的气息,和那只蛾颇为神似。不过接下来,我就没来由地了解,这里面有着我曾祖母,不,有着我之前所有女性,她们任劳任怨持续纺织着所谓日常生活的感情,我所遇见的就是这个。
我就像被雷劈到一样,顿悟了。
传递 传递 传递
大失败小成功 挑战和企图
只要活着就能够把某种东西传下去
我故乡小岛上,那些小小的石墓主人们曾经活过的证据如今虽已不在,但无疑地已经以某种形式传达给我了。就如同今天那位老奶奶那样,一再反复地说「我教过你」一样。
我有一次说过,人活着是为了追寻某种东西,对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人一定是为了穿越日常生活,努力活下去而生的。
同时,也为了传递这件事情而生。
库德族人那么顽强的奋斗力量,恐怕是从这件事遭否定而产生的抵抗之中而来的吧。
因为要传递曾经活过的证明,一路活过来的证明。
井之川的家族意识也一定是如此。
蜕变完成之后,体型庞大的天蚕蛾美得近乎诡谲,优雅得仿佛不是世间之物。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从未见过……
※
纪久是在编辑会议举行的前一天回来的。
她下了山之后又去找山脚下村里的那位老奶奶,请她允许自己看看她的作品。老奶奶便将天蚕丝转让给纪久。
闪耀干草般淡绿色光辉的丝线美丽而高雅,后来织进与希子计划中莉卡小姐身上缠裹的托加袍下摆,留下难以言喻的余韵。
老实说,出席编辑会议的成员个个都觉得事情很棘手。
奥野原本就对拿理论防卫自己、一心一意想辩赢男人的女人讨厌至极,遇到那种女人就一定要让对方彻底知道自己所占的是绝对优势。虽然他在学校里认识的内山纪久表现得并不像那一类女人,不过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这回的出版,首先他就不能容许她以学生身分来负责一整册的编辑,更何况她的文稿内容松散,因为原本以为是以捻线绸的技术面和历史面为重心,却突然一转,写些毫无价值的织工个人心声,整本书的调性竟然变得柔软,成了「和捻线绸有关的故事数则」,完全不得要领。自己绝不能这样放着不管,会好好将它改造成为自己严谨出版的一部分,因此她应该感谢都来不及,更没理由抱怨。
至于出版社这边,因为一向都以发行奥野提出的「学术性」染织相关书籍为主(总之读者层极端狭隘),原本也希望提出崭新的题材、观点来吸引读者,但却被奥野「连至诚书林都要出版迎合大众口味的东西,那怎么得了」这一句慷慨激昂的话给堵回去了。
根据永森的说法,内山纪久这位女性似乎十分生气,而且事情似乎已经传到栗泽那边了,要是让她歇斯底里起来,恐怕不知道后续将如何发展。总之希望让她列名协助编辑者,同时在序文向她致谢,再塞些稿费给她请她谅解,就此息事宁人。
会议前,出席人员集合后,先达成如此共识。
然而会议实际上开始,内山纪久平静地提出己身主张后,情况就不同了。内山纪久提出的大致如下。
我希望能借着介绍织工的纺织,呈现这些过去不曾站上历史舞台,却孜孜不倦持续在背后支持历史的无名女性,以及这些女性传承下来的东西,比方说唐草花纹。我的文稿就是为此筹备,当初也是约定以此为全书之目的,才向散居在全国各地的织工提出强人所难的邀稿要求,同时也因双方都不谙此项作业而耗费许多时间。当然——说到这里明显地凝视着奥野——奥野老师想着手进行的事情非常有意义,不过他的脉络和我整理出来的文稿在观念上完全不同,就算只撷取我文稿中的必要部分,恐怕最后呈现出来也会牛头不对马嘴。
纪久泰然自若地说话,语气不亢不卑,既非谄媚也不是讽刺,只是希望能得到谅解。
我希望学习那些女性低调行事的态度,即使不登出我的名字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将她们的心声传达给读者。挂名染织学会编着也无所谓,只希望无论如何直接采用原稿。
纪久说完后诚心地低头致意。
听到纪久这些话,奥野感觉她的主张就像水一般开始逐渐渗入自己心中,情况有点不一样了。
主编也从不同的层次重新考虑出版这样的书,这个人原本从企画阶段就一直看好纪久的书,只是被社长和奥野压得死死的而已。再怎么说,纪久终究毫无名气,也没任何经历。
社长方面却只是对纪久这个人本身有兴趣,才这点年纪就如此落落大方并拥有深刻内涵,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给人如此感觉的女性。
然而事情当然没那么单纯。
充其量不过是个毫无名气的小女孩,要是全都照她说的进行,岂非不合常理、显得愚蠢吗?无论如何绝不能容许。如此想法就像汹涌波涛似地反复袭击奥野,为了镇住如此情绪,日后必须再开几次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