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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全 第73节

唐草人偶

纪久越说越小声,几乎听不见,脸色一片惨白,一直紧张地守在旁边注视这一切的蓉子也无意识地往厨房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煮起水来,似乎想泡上次用庭院花草晒干制成的茶。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还在睡的时候,纪久隔着纸门叫醒睡在隔壁的与希子。

「与希子,起床,我要去一趟S市。」

与希子平常都有起床气,这次却一下子就把纸门拉开了。

纪久已经准备就绪。与希子心想纪久一定整晚没睡,便担心地问:

「为什么?」

「我想到那儿走走,想一想。今天应该就会回来,不过,说不定会去打扰你妈。」

「那倒没关系……我爸那边也可以住哦,你知道地方吧?」

与希子起身掏出旅行袋中父亲公寓的钥匙。与希子的父亲因癌症多次进出医院,现在正住院中。

「谢谢。」

纪久接过钥匙。与希子又担心地问:

「你没睡吗?」

纪久点点头。

「我终于知道自己也是有功名利禄心的。」

「什么?」

「好像被人凭空抢走一般,心里毕竟还是很懊恼。」

「那是当然的呀!」

「不,我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呀……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纪久!」

与希子这几天来实在太生气,所以似乎把矛头转向纪久本身了。

「为什么不更大声地生气?为什么要假装成修养好的样子?你又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还要反省?」

纪久退缩了,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说:

「我根本就没什么修养,所以没办法那样假装,要是你看起来如此,就是误解了。」

接着又以疲惫的声音说:

「总之,我现在只想到那个古城的后山去,俯瞰底下那个充满传统习气的城市。」

她的声音里充满控诉的意味。与希子只好说:好吧,自己小心点。

那天纪久没回家。

当时大家都心想,她一定是住在与希子父亲的工作室了,所以并不担心。可是,纪久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来。与希子打电话问佳苗,但她也说纪久没去她那边。请佳苗到父亲的公寓去看看,后来也回电说看不出纪久去过的痕迹。

「该报警吗?」「不,再等一下吧,她都已经是大人了。」正当大家六神无主争相讨论时,佳苗又打电话来说:纪久突然出现了,似乎状况不错,反正不必太担心啦。佳苗才刚挂断电话,限时信就到了。

就是纪久写来的。

※

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对不起。

我的确搭了会经过S市的电车,也的确只买到S市的车票,但要下车的时候,脑子里明明叫着:喂,站起来呀!身体却完全没有任何动作,或许只是因为疲劳过度吧。不过最后竟一路坐到那列开往日本海方向特快车的终点站。天色都暗了,所以那天只好就近住在车站前的饭店。

我一直把自己的整份文稿当成一个整体的生命,所以这次被搞得乱七八糟,就像器官移植似地只有部分堪用,感觉简直像精神上的强暴。即使参加编辑会议,我又有什么能耐守护我那份重要的文稿呢?我被迫尝到屈辱和无力的绝望感。

后来我又想到神崎信里提到的库德族,我想我当时完全体会不出库德族因自身存在被蹂躏而受到的痛苦,而现在恐怕多半也体会不出来,莫非神崎体会到了吗?

早上等车站尖峰时刻的喧嚷告一段落后,我出了旅馆再度前往车站,却想起以前曾经来过这个车站。是的,为捻线绸来过。那是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我去采购捻线绸的旅行,我们就是从这里继续搭电车到天蚕丝之村的。这次书里没介绍这地方,因为说到天蚕丝还有织法更正统的地方,所以就没选这儿。

在考虑上哪儿去的时候,最后还是决定到捻线绸的小村落去。或许我这个人天生忧愁惯了,或许是因为那地方和这回的书无关才想去的。

边询问车站人员边转乘电车,搭上单线电车,才辗转抵达模糊记忆中的那个村落,那时初夏的太阳正强烈地照在寥落的剪票口,我瞬间吓得几乎不敢走出去。

说到马路,总共也只有车站前面那条横向道路。记得应该是往右边,这里该转弯,然后朝着山麓前进,沿着山麓应该有条闪闪发光、清澈见底的水渠,水渠的尽头就是村落。一进到村落,应该就会听到此起彼落的织布声……

村落还在,不过织布声已经不在了。

当我站在村子正中央、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面前的屋子走出一位阿姨,笑咪咪地似乎等着我问话。大概是有陌生人出现,想知其来历,或者以为我迷路了,好心想帮我吧。我也不假思索地告诉她:其实自己小时候曾和父亲一道来这儿采买过捻线绸,这次正好到附近来,心生怀念,就顺路过来看看。啊,这样吗?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现在几乎没有人在织了,除了我家奶奶。对呀,以前那种商人会来喔,到了现在,年轻人都不在家,没人愿意织布了……也越来越少人到山里去采蚕茧了。您说山里,是那座山吗?我指着就在旁边的山问道。是呀,那后面连绵的山里,到现在晚上都还有天蚕蛾(注131)飞到这里来哦。你要不要和我家奶奶聊聊?奶奶有时候怪怪的,不过说不定会记得你呢。因为从前的事情她反而记得清楚。大老远来这里,进来喝点凉的吧?我顺着那位阿姨的好意,坐在那屋子玄关的上框上,等她口中的奶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