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这个染出黑色。」
蓉子的老师柚木通常不使用这种相当于剧毒的染媒剂,因为她深知,以此为染媒的染液若未经处理直接冲掉,对环境会产生巨大影响。虽然不是因为听过柚木这样说,不过蓉子打从生理上就没办法喜欢这种染媒剂,因为,她觉得那仿佛让草木尖声惨叫硬挤出颜色来一般。
柚木最出名的,就是积极研究以天然物质制造出相当于染媒的东西,然而一般的植物染料染不出完全的黑色。以蓝染或红花打底后再重复浸染,可以染出近乎黑的颜色,但并不完全(蓉子反倒喜欢其中微妙的色差就是了)。
纪久坚持使用重铬酸钾的心情,蓉子沉痛地察觉到了。
纪久希望得到完全的幽暗。
即使必须践踏蓉子的心情。
她逼人的气势,让蓉子忍不住打寒颤。
「你要用在什么东西上面?」
蓉子慢吞吞地问,仿佛想多争取一点时间似的。
「想用来给现在正在织的捻线绸当作纬线。」
「可是,我记得你的经线不是红色的吗?」
若使用平织法,无论纬线再怎么黑,只要经线是其他颜色,织出来的布也不可能变成完全的黑色。不知为什么,蓉子感觉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这样也无所谓。」
纪久却似乎不容讨价还价,她的眼睛深处沉着既非愤怒也非悲伤的某种东西:当蓉子隐约感觉到那或许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排遗的某种情感时,她就明白:啊,自己一定得接受这工作。
自己早就接受这工作了,早在玛格丽特在那明亮无尽的青茅原野上对自己坦白的那一刻起就接受了。
「我了解了,我会试试看。」
蓉子觉悟了。
纪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与希子回来后听了蓉子的叙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一点都不像纪久的作为。」
与希子本来想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独独瞒着她,所以她想如此报复。但与希子还是硬将这些话咽了下去。蓉子也沉默不语。与希子看到她忧心忡忡的脸,便说:
「不,或许很像纪久的作风吧……我也不大清楚。」
两人周遭又是一片凝重的沉默。
莉卡小姐只是坐在那边,身旁一如平常围绕着通透的寂静。与希子将目光移至莉卡小姐身上,虽然莉卡小姐至今不变,但从此众人的视线将会越来越常停留在莉卡小姐身上。与希子简短地说:
「真不想做的话,就睛专门做黑染的地方帮忙就好。」
蓉子没回答。因为纪久希望蓉子帮她染,与希子当然也知道这点,只是因为耐不住沉默,想找点话打发时间罢了。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言,又改口说:
「我也帮忙吧。」
「不必了,这是我的……」
蓉子正想拒绝,与希子又说:
「我想帮忙嘛……不,其实我不喜欢,不过……总觉得好像不得不帮忙……」
没这回事,不喜欢就别逞强。蓉子才说完,与希子就紧张地说:
「不,不是这样,不是因为义务感……不,的确是类似义务感,不过却不是外来强迫性的义务感,而是发自内心冲动的义务感……该怎么说呢?反正就是我想帮忙啦!虽然并不想做。」
听了与希子语无伦次的辩解,蓉子苦笑着说:
「随你高兴啦。」
却不是懒得理你的感觉,而是一派温柔。与希子感觉得到,这份温柔仿佛带着经过忧虑的疲惫。
与希子走近纪久设置在客厅另一头的织布机。
上面的经线是蓉子染的绋红色,除此之外还有蓉子多次染出来的黄色、黄绿色等纬线。蓉子每次都会少量试染给纪久当成纬线使用。
啊,对,这是一开始用艾草染成的利休鼠(注112),这是那时候用日本苦参染成的金丝雀黄。与希子看着这些颜色,宛如条纹布的那些日子就像走马灯一般浮现眼前。每个颜色都优雅而饶富风情。
如今,要在这里面织入黑色吗?
与希子不禁浑身颤抖。
这份惶惑不安是因为完全异质的东西即将加入。
蓉子第二天上午就出去买了重铬酸钾及洋苏木(注113)固态萃取物。蓉子手边也有洋苏木的干材,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拿那个来熬汁。
锅内加入水后,再将石炭般的洋苏木块掰碎放入。萃取物含碘漱口水般的红咖啡色与青紫色一会儿沾上不锈钢的锅壁,一会儿又分开。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火一直开着加温,直到萃取物完全溶解。
这时与希子也来了。
蓉子一眼认出是与希子,便扬起嘴角笑了笑。与希子心想:这恐怕是尽最大力量才挤出来的吧。
其实与希子几乎可以完全了解蓉子的痛苦,蓉子却觉得,自己真正的痛苦是连与希子都无法了解的。
这份痛苦只要自己独自承担就好了,一点也不希望任何人尝到相同的痛苦。
这项工作让蓉子厌恶得几乎想尖叫。这行为违背自己的信条,而且违背自己生理趋向的侰条。一点都不夸张,做这件事简直就像玷污自己的灵魂般令她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