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起身离席,上楼去了。
仿佛一下子顿失支柱似的,剩下的只有人偶及爱聊天的三个女孩子。
依染媒不同,毫无疑问地,颜色也会有所改变,即使所用的植物完全一样。人的聚合也与这种状况颇为类似。
※
进入六月的梅雨季后不久,纪久便为了家族坟的事返回岛上。
从微暗的房子里看出去,可见庭院一隅高耸着几株蜀葵(注50),花苞一直结到上面。等到最顶上的花开时,梅雨就结束了。蓉子一边切着染材,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现在最下面的花才刚开,应该还有得等。
只是少了一个人,家里却明显变得空荡。
「啊,莉卡小姐穿绣球花(注51)的纱(注52)耶。」
与希子一下楼来,目光便停留在莉卡小姐的和服花样上,高声说。与希子最近也十分自在地和莉卡小姐说话。蓉子剁着北美一枝黄花(注53),也看了一眼对面椅子上的莉卡小姐,一面有点得意地说:
「总得搭配季节呀。带扬、腰带和长襦袢都换了唷。」
「真的耶,莉卡小姐衣服好多唷,比我还多得多呢。哪天让我看看你的衣橱嘛。」
与希子微倾着头拜托莉卡小姐。蓉子说:
「祖母似乎有帮她多做,原来好像只有两件。」
「原来?」
「莉卡小姐来祖母家之前。」
「喔。」
与希子从冰箱里拿出麦茶倒进杯子。
「你奶奶也可以和莉卡小姐沟通吧?」
「嗯。」
「上次说的那位佳代也可以吗?」
「大概吧。不过我不大清楚,那已经是将近七十年前的事了。」
「那么,从佳代那边带来的和服也是七十年以上的衣服?」
「算起来是这样喔。」
「嗯……那时候应该有锦纱(注54)或者一越(注55)、御召(注56)……」
「不愧是与希子,果然很清楚。不过,好像不是那么好的缩缅,只不过花样很特别……要看吗?」
「想看啊。论文正好写到跟日本纺织品有关的部分。」
蓉子从隔壁房间拿来两包东西,外面都以叠纸(注57)包着。
「连叠纸也都是人偶尺寸的哦。」
「以前的人讲究得还真彻底呢。」
蓉子说着解开叠纸上的系绳。
「已经是年代相当久远的东西了喔。」
与希子瞪圆眼睛。
「这件是以『蝴蝶』为主题设计的……」
说是蝶,身体又太大。眼珠似的花纹看来骇人,不过各时代的审美观或许只有当时的人才能领会吧。
「这……又是什么呢?」
蓉子打开另一包。
红底上印的是菊花和琴,还有一种不知为何物的花纹。
「这是小槌吗?还是什么?」
「大概是吧。说不定把这个和琴合起来代表所有乐器,所以也许是琴拨唷。祖母跟我解释过,只是我忘了。因为很旧,所以觉得有点恶心,根本没让她穿过。」
「唔嗯……」
与希子兴致盎然地看着。
「这些花纹似乎很有故事性喔。」
说着又转向莉卡小姐。
「莉卡小姐,你一定有很多回忆吧,我真想和你聊聊。」
莉卡小姐依然端坐着。与希子轻抚着莉卡小姐的手,突然说:
「听说我爸要开刀。」
「啊?」
蓉子吃惊地望着与希子。
「打电话给我妈的时候,她告诉我的。」
「那,你不回去没关系吗?」
「她说我才刚回去过……反正也没什么事。母亲和哥哥都在,所以我想等开完刀再回去看他就好了。」
与希子的老家位于一处古老的城下町,从这里要转乘电车,约费两小时才能到达。明治维新前后的城主喜欢能剧,城内至今都还保留着出色的能剧舞台,因而驰名。与希子的父亲在那城镇的高中教美术,在与希子口中是个怪人。
「光画画没法糊口,但又不是个当老师的料。」
与希子叹了口气。
「家人不照他的意思做就不高兴,像个小孩子似的。因此只要稍微觉得别人瞧不起自己,就立刻诉诸暴力。或许是在职场上受尽委屈吧……」
与希子虽然这么说,当初与希子父母来打招呼的时候,大家对他的印象却都刚好相反。一派艺术家风范,不拘小节,服装的搭配也颇具品味。
「我倒觉得他很帅……看起来又温柔……」
蓉子这么说等于是和与希子父母站在同一边了。大体上,站在管理人的立场,总会下意识地采取这种态度吧。
「那只是外表看起来啦。我现在大了,能够了解,他心里一定十分焦躁不安吧,总是说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上了美术大学后看到很多这种类型的人。不表现出来的话,心里就会逐渐累积毒素,很惨呀。我小时候总觉得父亲就像鬼一样,所以,普通人安住过的老房子我反而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