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同一所高中后,我也加入了小薰所属的垒球社。我加入不是因为小薰。而足高一同班的绘理香主动找我一起进去。绘理香从入学典礼时就很醒目,我一直很希望能够和她成为好朋友,所以很开心绘理香找我一起。后来绘理香告诉我:「我也是因为你很醒目,才会找你。」
我勉强考上与小薰同样的一所高中,不过我在运动方面的表现,仍旧比念书出色,还和绘理香一起被称为是众所期待的一年级新生,这让我有些自恋。我当时看不起小薰,觉得她一定是个只会念书的书呆子。
小薰是第四棒。
虽然听小薰提过社团活动的事,但不曾听她说过自己很活跃,所以以为她的垒球一定打得没多好。现在想想真是愚蠢。小薰和我不同,她只是不会自吹自擂罢了。
小薰以第四棒的身分活跃的比赛,妈妈只来看过一次。我在防护网后侧声嘶力竭地加油着。
妈妈的眼里,一定没有我。
时序是秋天进入冬天。风隐约带着红叶与白雪的味道,拂去城镇的暖意。在覆盖大地的白雪之中,高三的小薰正全力准备人学入学考试。她做为目标的大学,水准果然很高。小薰似乎想选择那儿的教育学系。小薰眯起柔和的双眼皮,说希望将来能在众多学生的包围下教授英文。妈妈鼓胀着脸吃着咖哩,说好期待。小薰真的笑得很温柔。感觉是在微笑。
妈妈一边用汤匙舀起咖哩,一边开心地说:「这几次模拟考的成绩也很不错吧?」小薰优雅地用而纸擦着嘴边,「也许能够获得老师推荐。」她说话的态度始终平静稳重。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不,也许说了「加油」吧。不过我想,他多少有些在意沉默地吃着咖哩的我吧。直到现在,我才察觉当时那个视线的意思。我想其实他说的是「不要紧」吧。
小薰喜欢的咖哩,对我来说有点太辣。
一月十九日。大学入学考试的日子。
妈妈和我住玄关处目送小薰出门。那天真的很冷,刚起床的我身上只有一件肤色的棉质T恤,所以一心只想快点回到有暖气的客厅里。
妈妈简直像自己的孩子要上战场一样,用力握紧小薰的手,不断地说:「只要按照平常那样就没问题了。」小薰开朗地笑着说:「别担心。」但看得出来她其实很紧张。
父亲将我在耶诞节送他的褐色蓬松围巾,拉到嘴唇的上方保暖。他站住稍远的地方,像高中生一样招手叫我过去。
「你妈妈很喜欢你。」
父亲这么说。我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倒映在父亲双眼中的自己。「妈妈有些时候比较脆弱,懂吗?就只是这样而已。」父亲呵呵笑的面影,残留在我的心中。「时间差不多了。」他催促着小薰。我呆站在原地一会儿,很快就因为寒冷而退回客厅。还因为这样的事让父亲担心,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好可悲。
我好想哭。
小薰用力握着妈妈给她的御守,坐上父亲的车出发。他们虽然赶着出发,其实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充裕的时间。他们算准了路上会积雪,所以轮胎已经安上了雪链。妈妈半开玩笑地笑说:「这么一来,只要年轻人不要胡乱开车撞到你爸他们,就不会有问题了。」我也笑了。我想我应该有好好的笑吧。
没想到,妈妈的话一语成谶。
对方似乎无照驾驶。而且还喝了酒。那辆车毫不犹豫地狠狠撞上小心翼翼开在积雪路上的父亲他们。仅仅是碰的一声,便把一切都撞飞。没有半个人获救。愚蠢的年轻人们,父亲,小薰。听说小薰的手里还紧握着那个御守。御守上是母亲的字,写着:「必定上榜!」
妈妈突然就坏掉了。
她把我给忘了。她忘了「实果」,开始叫我「小薰」。
我的小薰在这里,爸爸和实果不晓得去哪里了。他们开车出去,两个人不晓得逃到哪儿去了……都不回来。为什么呢?小薰,你觉得呢?
小薰,你觉得呢?
小薰,你觉得呢?
按照医生的说法,这是精神打击过大所造成的现象。妈妈照自己的想法改变大脑里的事实,这种症状,通常发生在不擅长控制自己精神的人身上。我凝视着窗外飞舞的白雪,想起父亲最后的笑容,以及以低沉嗓音温柔说出的那句:「妈妈有些时候比较脆弱,懂吗?」「能够治得好吗?」我问。医生只说了一句:「很难。」当时我不可思议的冷静。
现在,在走廊上等待着的妈妈,究竟等待着谁呢?
小薰。
我被置换了。妈妈把我和小薰对调了。位妈妈心中,「不希望消失的人」是小薰,「代替小薰消失也无所谓的人」是我。
我是「丈夫的拖油瓶」。
虽然感到很寂寞,但是对我来说,妈妈是我仅存的家人了。即使妈妈仅存的家人是「小薰」,但对我来说,妈妈仍是我唯一的——
「你要不要紧?」
医生的话让我回过神来。「不要紧的。谢谢。」我向医生道谢后,失魂落魄地跑向待在走廊的妈妈身边。「妈。」「怎么了,小薰……妈妈哪边很奇怪吗?」「没有,没事。」我这么说完笑了笑。下次应该能够笑得更真诚吧。
妈妈露出像吸饱阳光的蓬松柔软棉被般的笑容,说:
「我们把爸爸和实果放在记忆里,两个人坚强地活下去吧。」
当时,我决定直到妈妈过世为止,都要以「小薰」的身分活下去。每次看到妈妈的脸,我总会想起父亲的脸。在父亲如泉水般温柔荡漾的眼中,倒映着他深爱的妈妈。我觉得自己一定也要珍惜她。不管是以什么形式,我都是她最后仅存的家人了。
我不晓得自己能够以「小薰」的身分在妈妈面前生活多久,不过以后再开始过着如果实般浓郁而水嫩的幸福人生,也不算迟。
「实果!我绝对做不到啦!」
咚。梨纱扑上我的背。
「吵死了,梨纱!你不记住动作,我们怎么开始?」
「我们跳不出小霞或实果的那种感觉嘛!」
「什么叫我们?你把我也算进去了吗?」沙奈也开始发牢骚。创意舞蹈这种东西,每次练习总会因为看到自己的姿势太难看而沮丧。对于青春期的女孩子来说,这是最可怕的一门课。欸,不过我和小霞跳得还像样,所以还好——我有点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