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文恶作剧地笑了笑,指着刚刚抱进来的器材。
「总之先拍些画面吧?」我说。
「也好。演员还没决定,分镜上也还需要和大家一起讨论,总之先拍些画面,再从那儿开始延伸想像吧!」武文说。听到我们两人的对话,其他社员也开始扛起器材。「要拿下甲子园冠军了吗?」就连这种胡乱说的垃圾话,对于此刻的我们而言,也成了很大的助力。
「去拍空无一人的黄昏教室!」、「一边闲聊一边走上楼梯的女孩子画面也不错!」我们说着各自的意见,一边拿着摄影机飞奔出去。感觉摄影机变轻了。搭乘上我们的故事,这种东西一点也不重。
飞奔出去!这句话正好能用来形容我们。正好足十七岁的这个瞬间。
我最喜欢这个瞬间。
我们要将全世界最棒的瞬间撷取成影像。
感觉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用影像传达。透过镜头看到的世界,充满平常看不见的情感,十分美丽。
「现在天空的颜色美毙了!」
武文抱着摄影机朝上,我也跟着抬头望向天空。整个由光线编织而成的天空是橙色的,云由白色、浅橘色和鲜红色构成,不同位置的颜色不同。天空吸收了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所有人们一整天所发生的开心、痛苦、幸福、悲伤等等情绪之后,一定会变成这种颜色吧,我想。
「是电影社的。」此时,就连旁人的指指点点,也能够不在意了。看着镜头的武文,眼中满是天空,长着雀斑的脸颊微微染上橘色,相当好看。
「我们去拍社团活动的画面吧!说到青春当然少不了社团活动!」
武文也脚步轻快地往操场前进,仿佛感觉不到摄影机的重量。棒球社和足球社正发出喊声来回奔跑,扬起沙尘。垒球社的呼喊声大到像吼叫声了。他们似乎正在比赛。就住那一瞬间,我想拍羽球社。但是——
「我记得羽球社和桌球杜住市民体育馆练习?学校体育馆是给篮球社和排球社使用吧?」
要去市民体育馆好麻烦呐。武文一边拍摄操场一边这么说,我也只好放弃。我们背着音乐教室所在的大楼拍摄操场。背后传来管乐社演奏的声音。大概是「裂开起司」的广告歌吧。虽然不晓得曲名,但我很喜欢这一刻。此刻我的所见、所闻,全都朝着各自的目标生生不息。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高中果然很棒。」
双眼专注拍着操场的武文说。他拍下与校门反方向的棒球吐练习场,接着缓缓拍摄校舍,一边往体育馆前进。我突然想起小霞纤瘦的背影。那个羽球拍袋子横过的纤细背影。
「我们先取得指导老师同意吧。」
武文急急忙忙盖上摄影机镜头盖,进入体育馆。我也跟着他进去。然而两人很快就发出「咦?」的声音。我们听到的不是排球反弹地面的声音,而是桌球俐落的弹跳声,以及羽球画破窄气的锐利声响。
没料到是这样光景。我的心脏明显地剧烈鼓动起来。
最先映入我的眼帘的,是随着步伐左右摇摆的褐色骂尾。
「怎么不是排球社?」
欸,其他社团也可以啦。武文说。我们穿着不适合放学后体育馆气氛的学生服愣愣站住当场,可以感觉到视线逐渐聚集到我们身上。「摄影机?啊,该不会是电影社?」羽球拍羊肠线的缝隙间传来有些瞧小起人的声音。要笑就笑吧,从不晓得电影社的人口中听到这些话,还是有点开心。
马尾突然晃动了一下,转向我。
那对有着美丽双眼皮的眼睛找到了我。
「你们是电影社吗?正在拍电影?」
羽球社指导老师主动找我们说话。「辛苦您了。」武文低下头,礼貌地说:「我们希望拍一些画面,不晓得可不可以?」我暗暗地想:武文真成熟。
我喜欢电影。
那对有着双眼皮的美眸与当时完全一样。即使画上了眼线,依旧明朗清澈,很美。
「请问,这座体育馆,不是排球社在使用吗?」
我对着爽快同意拍摄的指导老师问道。「啊啊。」指导老师停顿了一下,接着悠哉回答:
「过去一直是排球社的队长桐岛来拜托我……因为市民体育馆的排球球网坏了,所以希望让排球社使用这里。其实要去市民体育馆真的很麻烦,我们希望两个社团能够轮流使用这个场地,但对方都那样拜托了,我们也只好答应让出来。不过最近没有人再来拜托了,所以又恢复两社轮流使用。我稍微打听过,听说桐岛好像退社了?」
「咦?欵,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指导老师的反问让我答不上来。不过,如果因此能够拍到现在这画面,或许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么请让我们稍微拍摄一下。」武文说完,拿起摄影机。「喂,电影社的好像在录影喔?」羽球社的社员们边说边窃笑着。
但我们完全不在乎那些声音。接着我也拿起备用摄影机拍摄。视觉、听觉,全都集中在观景窗中的世界。
我第一次透过镜头看着小霞。
过去曾多次想拍摄的,小霞的身影。
「好丢脸啊」、「好像在拍什么耶」、「真恶心」等等隐约传来的刺耳声音全都像被撕裂了一般,小霞抬头挺胸,继续打着羽毛球。
小霞没有取笑我们,也没有指着摄影机,只是静静待在那儿。
我希望这颗镜头能够成为我的双眼。
单薄的水蓝色T恤吸着汁水,网住脖子上的毛巾是雪白色的,清澄的眼睛捕捉着羽毛球,褐色的马尾摇曳,系着黄色幸运绳的纤细手腕挥动着。
拍击出去。
在画出正四边形的体育馆内,只有小霞闪闪发光。
「同学——」
有人咚咚拍打我的右肩。某个东丙断裂的声音让我的脑袋同归现实。我转过头。
『这个大概是你掉的。」
那儿站着一位男孩,大而柔软的手掌心上摆着一个摄影机镜头盖。是同班的宏树同学。我们上足球课时也是同一队,不过他与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啊,谢谢。」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法好好说出一句话。很紧张,要跟这类「上层」的、醒目的人说话让我紧张。「失陪了。」他说完,重新把沉甸甸的棒球社限定包包背上肩膀,往脚踏车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我心想,一定是武文刚刚急着把盖子盖上,才会没盖好掉落了。同时也因我们第一次的说话而有些感动。我一直以为没有机会、也不可以和那个集团的人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