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矢。」
我不希望那对春泉一般的双唇提到龙汰的名字。
「悲伤的悲,是一个心加上非字。」
诗织这么说。眼睛并没有离开琴键。
突然说出这种话的诗织,嘴唇明明更加可爱呀。
同学、学弟妹陆续进来,向坐在钢琴前的我们打招呼。虽然是一如往常的寻常景色,但有了诗织小声弹奏的叙事曲作为背景音乐,音乐教室不知不觉地成了情感充盈的空间。
仿佛因应着墙上挂的「距离比赛还有四天!」的文字,所有的人很早就集合了。大家不像平常一样随意闲聊,而是各自开始准备乐器。我也得振作点才行。我取回被篮球架与脏球网牵挂住的心。
铜管、木管乐器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一齐发出,我知道自己的情绪已逐渐高涨。我一边想着:「萨克斯风为什么是木管乐器呢?」一边试吹了一段《匈牙利第五号舞曲》。我想起学弟小声地问:「这首曲子该吹奏成什么样的感觉好呢?」诗织莫名其妙的回答:「裂开起司的感觉!」忍不住笑到颤抖。
希望指导老师今大能早点来,让我们多练一些合奏。「指导老师好慢啊」、「那个肥猪!」诗织偶尔也会口出恶言。「各位,在指导老师来之前,我们先进行调整吧。」我一说完,众人异口闯声地应「好。」我这才又重新体认自己真的是社长。
我必须振作点才行。
指导老师总算来了,人家开始进行比赛前的特训。平常总是温柔敦厚的指导老师对于音乐相当挑、剔,到了比赛前,嘴巴的严厉更是不饶人。「你们真的有心想演奏给人听吗?难听死了,快把自己当作世界第一!」每次听到指导老师这么说,总会让我惊讶。吹奏时想像自己是世界第一,的确会更有感情.甚至到了让人难为情的地步。
大家都变得更好了,然而这也让过去一直被掩饰的错误反而更加醒目。音乐缺乏深度,或是说服力。虽然这么想,但我也无法完全专注在萨克斯风上。一到这个季节,嘴唇干裂出血的情况就会趋于恶化,果然与丰润的粉红双唇相去甚远。
我明明不希望想起这件事,明明想更加专注,脑了里却不断出现蓬松的褐发、乱糟糟搓揉头发的大手、色彩缤纷的幸运绳、粉红的嘴唇,以及那一句「我大概是喜欢上龙汰了吧」。
Pocky上的巧克力隐约残留在口中。
我想起那瞬间的甜味。
外头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学校规定的社团活动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每个人的脸上不自觉地带着不安的表情盯着时钟,指导老师也放下指挥棒。
「啊,已经这么晚了?」
「嗯啊——」诗织伸伸懒腰。「就快天黑了。」说着,她取下系着头发的红色橡皮圈,长发立刻轻飘飘地落下遮住西装外套。其他的学弟妹、同学等社员也一边开始收拾乐器,一边沉重地说:「糟了」、「我好不安」云云。始终无法专心的我则是满怀着罪恶感以及焦虑。
「老师!」
顺着声音望向旁边,诗织举起细长的手臂。
「真的不能再继续练习了吗?稍微留晚一点就觉得会被变态袭击,这样的我们也太蠢了吧?」
社员接二连三地开口:「我也想继续留下来练习」、「其实我的状况也不妙」。
「不行。必须遵守规定。而且每间学校都规定只能在一定的时间内练习。」
指导老师很干脆地打断众人的话,丢下了一句:「钥匙记得准时送还。」便离开音乐教室。指导老师说的固然没错,但我也没听漏诗织小声骂他「肥猪」!
指导老师一离开,音乐教室就变得莫名安静,最后众人的视线便很自然地集中到我身上。「社长,我们好担心啊」的气氛正朝着我来。我知道。
我舔了舔干裂刺痛的嘴唇。没事的,也已经没有巧克力的味道了。
「我们去KTV吧。」
除了诗织之外,所有人都露出「啥?」的表情。只有诗织雀跃地说:「哎呀,这样好像《摇摆女孩》(译注二00四年上映的日本电影)呢!」我心想,这家伙果然懂我。
「喂,大家带着乐器!KTV是隔音空间对吧,我们可以去那儿练习!」
学弟妹露出小朋友要去探险的表情,所有的人不一会儿就抱着乐器跑出校门。「为了吹奏乐器而使用KTV包厢,好像会被骂!」好像会被骂——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学弟妹们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开心。打算干一件「好像会被骂」的事情之前的雀跃,总是助长我们的兴奋。
「马上就被识破了。」
「废话。」
「所有人都被赶出去,拒绝往来。」
「哈哈。」志乃把脖子伸向前,呵呵地笑。「那样不是很丢脸吗?哎啊,我喜欢这首歌。」说完,他就把MP3播放器的音调大。志乃一动,一人挂一边的耳机也稍微移位,恰萌奇的声音变得好远。
「KTV的包厢的确没办法完全隔音呢。以前我就被隔壁包厢很认真唱着小田和正歌曲的声音吓到过。」志乃笑着说。「『我想见你——』明明不是专业歌手还用上一堆抖音!」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志乃一个人开怀大笑。
打扫完毕后,我等待着今天最后的班会举行,一边同想那位远比预期还要生气的KTV店员。他大概不是工读生,身材像笨重的中年大叔:八成是店长吧。他发飙时,我旁边的诗织小声说:「肥猪。」我差点笑出来。那位店长还联络了学校。身为社长的我在打扫时间被指导老师叫过去。但指导老师没有生气,只以温暖的语气说:「我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努力的同时还是要守规矩。」我真的很高兴。
回到教室后,我察觉志乃瞬间对我露出了依赖的眼神。虽然她马上就恢复了平常的表情,然而待在没有半个朋友的教室里,对任何人来说比什么都可怕。
同班同学各个都以自己的方式打发班会之前的时间。今天的课都结束了,所以气氛很轻松。云沾染着橙色,飘向明天。夕阳透过窗帘,擅自将哀愁带进教室里来。
教室的门喀啦喀啦打开。
心情变成甜甜的。但我又没有吃巧克力棒。
「喔,你们在听什么?」
他啪地拿下志乃耳朵上的耳机,塞进自己的右耳。「喂!别这样!」「恰萌奇?我只知道《香格里拉》。喂,宏树,你们听过吗?」他今天也不停搓揉着褐色的爆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