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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第8节

北纬四十三度的神话

*大晦日:十二日三十一日,即除夕。

一如菜穗子所料,祖父母吃不惯火鸡。两位老人家虽然喝了点酒,但伸手挟的菜都是昨天剩下的蒟蒻和沙拉,顶多再吃一点和贵子切的起司。吃完饭,菜穗子为大家泡咖啡,四个人移至起居室看电视。

节目播到一个段落时,和贵子发出「锵」的一声欢呼,然后向菜穗子使个眼色。菜穗子也点点头,站起身,从提包裡取出包裹来。这时她才觉得有点心虚,因为与和贵子的盒子们比起来,自己的包裹实在相形见础。

和贵子首先将最大的盒子拿给祖父,很骄傲地说「是和室座椅喔!」送给祖母的礼物是一件棉袄。

「因为没什么时间去挑选……」菜穗子一边解释一边将筷子递给祖父母。两老将菜穗子的筷子放在和贵子的盒子前,露出为难似的笑容。「应该是很高兴吧。」菜穗子想。接著,菜穗子将礼物送给和贵子。妹妹打开包装一看,眼神立刻闪耀著光辉,说:「我刚好想要耶,在想是该买一台了呢!」

菜穗子收到的礼物,是个比A4大小的纸张再小一圈、比电话簿还要厚的盒子。不过重量相当轻。

「打开来看看。如果用得著,我会很高兴。」

和贵子看著菜穗子说。菜穗子点点头,撕开包装纸,是一个带有黑色光泽的盒子。

打开盒子,裡面放了一双淡褐色的高跟鞋。菜穗子不知该如何反应。「我没有适合搭配的衣服耶」。她只想到这点,向妹妹投以一个求助似的眼神。

「我很希望姊姊穿高跟鞋。我一直这样想。」

妹妹的神情显得有点落寞。菜穗子虽然也感觉自己似乎被看穿了,但还是觉得很高兴。谢谢。菜穗子这样想。

「嗯。可是我非买衣服不可了。」

不知不觉,菜穗子冒出一声叹息。

接著,和贵子将最后剩下的大包裹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给自己努力一年的奖赏。」妹妹边说边打开包裹。看见内容物,「喔~」祖父发出一声惊呼。

「爷爷,你觉得我能完成吗?」

和贵子问。祖父难得笑逐颜开,拍拍胸脯说:「有我帮忙的话,没问题!」但菜穗子却抑制不住心中近似困惑的感觉。

那是一架模型飞机。而且不是小型的那种。是以无线摇控或许就能飞上天空的大型製品。看外盒上的照片就知道。

飞机有两枚机翼。

「我很想要真正可以飞的玩意儿。找了好久呢!」

放下玻璃杯,妹妹将双手十指交错撑在嘴唇下方,喃喃自语道。

没多久,祖父母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和贵子明天休假,菜穗子也打算中午以后再进研究室,于是两人就这样以蛋糕佐酒,继续喝了起来。空气中确实有股欢乐的气氛,但不知何时开始稍稍不一样,变成带点有如热病般的氛围。

一定有话非提出来向和贵子确认不可。

但要如何开口比较好,菜穗子也变得不明白了。

高跟鞋。穿著高跟鞋的自己。双翼机。天空。汽球。——红色的血。红色的酒。

这些在妹妹的心裡有什么样的意义?又是以怎样的形式呈现?菜穗子不知道。她深切地想要知道。

但对话仅在表面滑过。

彼此边回想边计数著今年发生的重大事件,不过数到第八个就止住了。和贵子提起唱片大赏的话题,但对于陌生的歌手和歌曲名称,菜穗子只能含糊回应了事。其他不论什么样的话题,都持续不到五分钟。在那期间,菜穗子知道,彼此都在摸索。她也很清楚,这一瞬间,自己和妹妹都已到了极限。

「和贵子——」

菜穗子决意引燃火线。她的声调微微上扬。

「那架飞机,是为了樫村吗?」

妹妹不答,目不转睛看著菜穗子。右脸颊映著酒的红光。那是被菜穗子抓伤的部位。

「又要让它飞走吗?因为那个才是真正的葬礼?是这样吗?」

回答啊!菜穗子在心底祈望。

但妹妹不发一语,只是睁大了眼睛,露出看似哭泣,又看似生气的眼神。

「那个人——泽村小姐曾经这样说过。她觉得和贵子一直不断责备自己。你忘不了不是吗——?」

「那汽球只是多愁善感罢了。现在想来就像少女情怀那类的感伤。只是想试著把自己想像成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不过这样说来,那种事也是常有的嘛。」

和贵子打断菜穗子的话。她的声音感觉冷冷的,虽然梢有不同,但也找不到更适当的形容。刹时,菜穗子自己也懂,那馀音中所带有的利刺是向著妹妹自己。

「没有呼唤我啊!那个人。」

妹妹深深叹口气,头垂得低低的。菜穗子找不到回应的话语。她以为,总有一天和贵子自己开口说出的,会是积极、充满生气的话语,然而现在她才明白,事实完全迥异。

「和贵子——」

「姊,对你来说,宏树是什么人?」

妹妹抬起头,目光中毫无生气。

「什么人?朋友啊!国中高中的朋友。然后是你最重要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每年扫墓你都要陪我一起去?忘不了他吗?我拜託你,坦白回答我!求求你!」

菜穗子注视著那双彷彿紧紧缠住不放似的眼睛。像是祈祷般地看著它,想在那裡确认出什么,即使只是小小碎片也好。

「这对和贵子很重要是吧?」

和贵子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完完整整地回答你。」

菜穗子不禁深深叹息。那是已经决定要说,自己却一延再延的话。她明明十分清楚,那些话不应该留在心裡任它蟠踞,但就是怎么也提不起勇气说出。现在大概有勇气了吧?她想相信那答案是肯定的。也只能相信了。

「他是——他是,我想我一定喜欢过他。正确的说,小时候他对我的亲切、好感,让我喜欢他。我很清楚知道这点。因为对我来说那样的经验很少有。

你带著他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发觉到那件事。那时才察觉对他怀抱著恋爱似的情感。那或许可以说是初恋吧。不过,我并不认同那段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