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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第2节

北纬四十三度的神话

这条滑雪道难度不高。两人像是享受著膝盖酸痛的快感,如两条平行线般滑降而下。眼角馀光中,菜穗子瞥见妹妹和自己做著同样的动作,她将重心移转,绕到另一侧,妹妹像学她似地也跟著那么做。「好像记录同一个地震的两根指针一样。」菜穗子想著。

夜景迅速隐没在山庄之后。翩翮飘落的雪花,看起来就像流星雨。滑行的速度加快,菜穗子心情愉悦,忍不住叫出声来。滑到和贵子前面吧。正当她这么想时,眼前陡然扬起一阵雪尘。不知是谁摔了一大跤,只见滑雪板脱落,高高弹起又落下。

那人将滑雪板尾端踢出止住滑势,削落的细雪在脚边飞舞。当然,事故发生地点并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菜穗子往回走两三步,拾起掉落的那支滑雪板。雪板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菜穗子想起自己没戴手套这件事。

菜穗子走到滑雪板主人跟前,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啊、啊——,不好意思。」对方已经站起身子,环顾四周,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菜穗子手中抱著的正是他在找寻的失物。

从外表看来,应谈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吧。儘管菜穗子心裡这么想,还是姑且问对方:

「有没有受伤?」

对方抖落腿上的雪,一边说「完全没事」,一边伸出手想取回滑雪板。但就在那一刻,动作忽然停止。

「哎呀!你是樱庭吗?」

「咦?」

正感到诧异时,对方脱下雪镜。现出的是一张同班同学的脸。

「原来是樫村同学。」

「嗯!真是巧啊!但是也太不凑巧了,让你看到我出糗。」

「不过,你可帮了我大忙呢!」对方露出亲切的笑容继续说。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菜穗子和樫村宏树并不特别亲近。对于出乎意料的一连串话语,菜穗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在脑中翻找适当词句的当儿,错失了离开的时机。无可奈何,只好陪在一旁看著他重新穿上滑雪板。

这时菜穗子突然想起妹妹和贵子,原本以为她一定已经滑得老远了,没想到妹妹就停在下方不远处。

一注意到菜穗子的视线,和贵子歪歪头、耸耸肩,转过身便滑降下去。菜穗子虽然有考虑要不要追上去,但转念一想「反正在木屋前就会追上她」,于是很自然地与樫村一起往下滑。

菜穗子跟随在樫村之后滑行,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刚刚才摔得四脚朝天的樫村,现在竟能滑出这么漂亮的轨迹,她感到不可思议:心裡暗自佩服。

和贵子等在大滑雪道的入口处,远远看到姊姊滑来,就摇晃著雪杖,刻意提高声调笑著说:「好慢喔!姊!」而在菜穗子身边停定的樫村,一见到和贵子,简单说了句:「那么,再见了。」便往裡面滑去。

「谁呀?认识的人吗?」

「嗯,班上的同学。」

「喔。」和贵子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接著催促菜穗子:「再不快点,巴士要开走了。」菜穗子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上还抓著雪杖,急忙出声喊道:「等我一下啦。」正当她脱下滑雪鞋时,突然「啪」的一声,四周照明全部熄灭。

菜穗子回头仰望,已无人烟的蓝色斜坡,看起来就像海底一样。

◇Ⅰ

那是国中二年级寒假发生的事。应该要画下句点了。

因为与和贵子一起去夜间滑雪就仅仅那么一次,所以不会记错。已经有十三年了吧?不!是十四年吧?不管是十三也好,十四也罢,反正就像干支过完一轮还绰绰有馀那般,以经是久远的往事了。

菜穗子从衣橱裡拉出黑色套装,一边取下洗衣店的标示牌,一边如此思索著。

早晨的阳光穿透蕾丝窗帘,悄悄潜入房内。自从搬到祖父母家后,这个位在二楼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就一直是菜穗子的专属空间。之后,无论是高中、大学或不久前才毕业的研究所,菜穗子一直是往返于这个房间和学校之间。即使修完博士课程后依然如此,因为她已在研究室谋得一个职位。

脑海裡再度浮现那年冬天滑雪场的景象,鲜明异常,连细节都清清楚楚,几乎感觉不到横梗在中间的那一大段岁月。不过,这也让菜穗子真切感受到自己投入得有多深。

环顾室内,并没有多大改变。从高中时代起,房间裡的摆设不曾动过,只是藏书的种类不同罢了。书架已无法容纳的专门书,现在堆放在床边。而以前在这个角落挤成一堆的参考书,则已装入纸箱,收进楼梯下方的置物间。丢书,向来是菜穗子最不在行的事。

想翻阅日记确认那个夜晚的正确日期,但想到已无意义便又放弃。不管本人记不记得,那次确实是和贵子与樫村的第一次相遇。也就是他们俩的纪念日。

不过事到如今,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有趣的话题了。

与妹妹两人单独去滑雪的来龙去脉,菜穗子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她还是没有得到一双新手套。因为那年寒假过后不久,爸妈使因意外事故骤逝。

换好衣服后,菜穗子在镜子前再次整理仪容。由于是平常不会穿的衣服,所以全身彷彿被一股樟脑气味包裹住。原本一年只穿一次的黑色套装,变成一年穿两次,至今也已经三年了。想到这裡,菜穗子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一下时钟,是该出门的时候了。菜穗子决定去敲对面的房门。开门一看,只见和贵子依然穿著睡衣坐在床上。

「和贵子,差不多该出门了喔!」

低血压的和贵子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这孩子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身体比我还健朗,但就是早上有气没力的。」正当菜穗子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时,和贵子突然开口问她:「花呢?」

「昨天晚上已经在附近买回来了。」说完,菜穗子转身要离开,此时背后传来和贵子的一声道谢,菜穗子没再回头,说了句「我在楼下等你」,便关上门走下楼去。

在当地广播电台工作的妹妹,工作时间不太规律。昨晚应该也是忙到很晚吧。明知如此,菜穗子仍不免认为:至少今天该像样点嘛!不过只是在心裡滴咕罢了,没有说出口。斥责的话语,菜穗子依然很难对妹妹启齿。特别是在今天。

菜穗子下楼走到起居室整理今天要用的花束,一看餐桌上摆放的是饭糰,而不是平常的早餐,正感纳闷时,原本在庭院拔草的祖父拉开纱门走了进来。菜穗子随即问道:「奶奶呢?」「城裡有个聚会,出门去了。」祖父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