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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淡墨色的天空 第4节

刺杀结之丞

「是。」

一股欢喜之情从内心深处涌上心头,好像大哥的每一句话都渗透至四肢。渗透全身上下,化为一股暖流,在体内循环。林弥紧抿嘴唇,以免喜形于外。

大哥认同我是一名剑士。

我想告诉别人。传达这件事给别人知晓。

结之丞背对林弥,迈开脚步。林弥一边以目光追随着哥哥的背影,一边望向雨窗敞开的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嫂七绪已候在那里。她和结之丞低语一、两句,点了点头,含蓄一笑。林弥心想,她……

听见了刚才大哥说的话吗?

感觉不同于刚才的发烫,像是要烧焦脸颊内侧。

「林弥。」

结之丞停下脚步,呼唤弟弟的名字。

「是。」

「上天赐予的天赋是不可限量的。」

「什么?」

「天地之大,有的人除了剑道之外,对于万般诸事超越我们的理解。他们正是上天赋予非比寻常的资质的人。」

「是……」

林弥虽然点头,但是连一半也无法理解结之丞的言下之意。

「您的意思是,别变成井底之蛙吗?」

林弥试着以少年的率直一问。他不太清楚,大哥是要教诲他「人犹如沧海一粟」,或者劝告他「千万不可骄傲自满」……。结之丞没有清楚地回答,只是低语:有那种人。

结之丞担任一家之主不久,便以江户诘的身分,离开了故乡好几年。当时,林弥才六岁。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记得只有母亲都势和仆人的生活,感觉完全失去了色彩。

大哥在江户生活的期间,遇见了「非比寻常的人物」吗?

「你等一下要去久坂町啊?」

结之丞说出林弥念的私塾所在的町名。语带沉重的弦外之音。

「是。然后,我要去鸟饲町的道场。」

「嗯。你这种年纪的孩子就像一块沙地。不管是学问或剑技,都要像沙地吸水一样,将它们化为已有。尽情地吸收吧。」

「是。」

「今天渔夫要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渔,我会晚一点回来,明天不必值班,我再好好陪你练习。」

「有劳大哥了。」

林弥深深一鞠躬。听见大哥在头顶上低语:林弥,接下来才要开始。

「我还有许多东西非教你不可。重头戏还在后头,你要谨记在心。」

大哥说,要将雨滴注入沙地。心中涌现比刚才更强烈的欢喜之情。林弥再度深深低头行礼,耳畔响起远去的脚步声。抬起头时,看见大哥和七绪简短交谈,消失在家中的背影。

那是最后一次看见大哥生前的身影。渔夫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渔那一晚,结之丞在松川岸的路上惨遭人杀害。

林弥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从大目付(译注:江户幕府的官职名称,负责监督幕府的政务、监察诸大名)小和田正近的属下口中得知这项消息时,受到了何等打击。那种感觉八成永远不会消失。人世间事事难料,一夕之间人事全非。林弥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那种打击。

无月的夜。渔夫在藩主面前举行御前渔,替小舞的夏季掀开序幕。然而,那一晚吹着就夏天而言,稍嫌寒凉的风。

大目付派来的人只对接待的年轻武士说,「请通报夫人,大目付使者求见。大目付吩咐,详情要当面告诉夫人」,就此闭口不语。年轻武士与助从使者的态度和口吻中,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告诉七绪和林弥有使者来访。结果听到的是……

大哥死了?

被人砍杀?

使者的口信化为锐利的一击,从头上往下砍。霎时,林弥的思绪一片空白,步履踉跄。七绪抓住他的肩膀,从身后支撑住他。

「传达口信,辛苦你了。」

七绪向前弓身,对使者施行一礼。

「请问,新里被抬到了小和田大人的宅邸了吗?」

尽管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语气沉着,和平常没有两样。

「是的。小和田大人正在亲自验尸,请暂且稍安勿躁,待验尸完毕,当即送返。」

八成是徒目付(译注:江户幕府的官职名称。在目付的指挥之下,住在江户城内值勤,负责监察大名进城、暗中侦察幕府诸官员的职务),自称今村、脖子粗短的年轻男子轮流看着七绪和林弥,微微扭曲嘴角。

「那么……验尸结束之后,能够烦请送返吗?」

「是。我方会郑重地送回,您无需前来相迎,小和田大人命我转告,一定会在天亮之前返回。」

天亮之前,换句话说,大目付的意思是,要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将遗体抬进家中。今村的语气中,好像隐隐透露着对不可告人之事的愧疚。年轻的林弥嗅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可疑气味。

「大哥以剑和谁交手了吗?」

林弥挺起身子,瞪视使者的脸。自己露出了多么骇人的眼神呢?今村收起下颚,皱起眉头。林弥没有心力在意他的表情。脑袋中半蒙着一片白色迷雾。迷雾中,白刃闪烁。结之丞对着眉心架剑的身影,逐渐出现。目不转瞬的眼睛凝视着一点。

大哥与人决斗。然后……

迷雾变浓。结之丞和闪烁刀光也消失在白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