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孩子的脚不能动了。就算用我的零件代替也束手无策。可是,只要有白雪公主的零件,孩子就能再次用双脚走路。拜托了,请让我的孩子……’
‘外子从二十年前开始卧病不起,如果能有白雪公主的零件……’
这些都是过去曾因“摘除”而失去身体一部分的人,有人肢体残障,有人担心家人的健康,有人失去爱侣——各种不同的请求都是那么迫切,令村民感同身受。会场响起啜泣的声音,连在这里听的我,想起至今大家的付出,也能真切体会他们的心情。
三十人结束发言后,集会进入休息时间。
会场的气氛已完全改变。人类存续派销声匿迹,人类灭亡派声势壮大,已超过半数。
——糟糕……
集会已过了两个小时。我的身体依然处于短路状态,趴在冰泠的地上承受焦躁感与无力感的折磨。
继续这样下去,人类灭亡方案将会获得表决通过。到那时候,只要当场按下村长准备的“按钮”,白雪公主就会被永远破坏。可是,到那时候就太迟了。即使后悔也无法挽回,主人们再也不会醒来。好不容易发现人类与机器人得以共存的第三条路啊——
——快动起来……
我默念着,强力默念着。
——快动起来啊,我的身体……
再次启动、强制关机、注入备份血清——尝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我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意识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涣散。当进入短路状态太久时,为了保护精神回路,身体会强制关机。那么一来就完蛋了。人类和机器人不该彼此对立,应该互相合作才有生路。然而,我们将失去共同迎接的未来。
——啊啊。
眼前暗了下来。
——时间……啊……啊……
视觉装置也被强制关闭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一切就要结束。
会场的声音愈来愈小声。好像有谁正鼓吹着人类灭亡方案,那声音听起来好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不对、不对啊……大家听我说,不必那样对立争执……也可以……
就在意识中断的瞬间。
我看见光。
正当我狐疑黑暗的地底为什么会闪过一道蓝光时,眼前的泥沙崩落。
——这……是……怎么……
尘埃的另一端隐约有个人影,还来不及确认,我的意识已中断。
12
在仿佛半睡半醒的蒙胧梦境之中,我只听得见声音。
集会依然继续着。
‘……基于以上理由,我支持人类灭亡方案。’
会场已进入“人类灭亡”的倒数状态。发言者是清一色的“灭亡派”,不再有除此之外的意见。
其实我知道,虽然碧斯嘉丽雅的发言改变了发言的风向,但那只不过是最初的一滴水。村民对零件不足的苦恼,早就成了一杯几乎满出来的水,现在只是从杯中满溢,在整个会场横流。
正因如此,要改变目前的风向并不容易。长达一百年的自我牺牲,都在此时一口气反弹爆发。再也没有人主张“村民的使命”或“机器人的存在意义”了。
‘还有其他发言者要上台吗?’
卡特蕾亚的声音响起,会场鸦雀无声,没有人举手。这并非已无话可说,而是人人皆已察觉大势底定,因而沉默。
——结束了吗……
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声音的世界中,我明白终焉之时已然来临。
‘没有其他发言者了吗?若没有,讨论到此结束,大会即将进入表决阶段。’
虽然不想放弃却没有时间了。只要会场无人再发言,本次集会就要结束。投票之后,灭亡方案获得采用,按钮按下,白雪公主停止呼吸,人类——主人们将永久死灭。
——有没有人……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心中恳求,但不可能有人听见。
然而。
‘——等一下!’
是谁在大喊。
会场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短暂空白之后,讲台上的麦克风传出声音。
‘这太奇怪了!大家、大家都太奇怪了!’
那是一个稚嫩的声音。
‘不久之前,大家还那么眷恋着主人不是吗!大家都为了主人拼命努力啊!为了祭典每天练习不是吗!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为什么改变立场了?为什么主人灭亡变成一件好事了?’
像幼儿耍赖时大吼大叫的声音,继续控诉着:
‘大家告诉我啊!这一百年到底算什么?每天每天,为了主人而努力的一百年!这一百年来我们守护的是谁?这一百年来大家为谁尽心尽力?大家不都奉献了许多零件了吗?接受了好多次摘除不是吗?这一百年当中,死去的伙伴们为何而死?要是现在破坏了白雪公主,大家的死不就白费了吗?他们不就变成明明可以不用死却死了的人吗!再说、再说,现在放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