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兄长的溺爱下长大的孩子吧。
没有作为叔父的自觉,菲利普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思索着。
“脸颊变得好红哦,若是你母亲看到可是要皱眉头了。你准备怎么解释?”
“消肿之前我都会呆在这儿。叔父大人,请你别告诉她。”
“这可说不定哦。”
听到对方开玩笑的口吻,爱德格开心地笑了。
“拜托了啦,我给你这个。”说着他从口袋中取出了什么。
——袖珍画像。
菲利普惊讶地注视着,然后拼命地想把目光从肖像中的女子上离开。
“我已经扔掉了。”
“因为失恋?”
“嗯,带着会更痛苦。”对方明明是个小孩子,却不由自主说出了实情。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不是真的想把它扔掉呢。”
看着侄儿敏感地察觉了自己的心情,菲利普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正是如此,然而不忘记是不行的。”
“她真是个漂亮的人呢。”
“你这家伙还真有鉴别女人的慧眼啊。”
“叔父大人,打起精神来。还有好多漂亮的人哦。”
“……没有了,爱德格。”
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痛苦地说出了这句话。
爱德格觉得不可思议般抬起头看着他。
“只喜欢那个人吗?然后就不会觉得其他的女人漂亮了吗?”
“大概是吧。”
“为什么会分手?”
对于菲利普来说,这是应该深埋于自己心中的秘密,所以不想多讲。
即使出生于贵族之家,长子之外的男孩都是多余的。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才能不被家族所束缚,做回真正的自己。
所以不想告诉侄儿。爱德格虽然不得不为了家族活下去,却并不希望他仅仅满足于给予他的东西,希望他能知道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寻觅人生缤纷多彩的喜悦。
“听好了,爱德格。玻璃球和钻石是不同的。女孩的美只有真心实意在一起时才能看到,倘若不知道那种能让人眼花缭乱的钻石之光,就别老自以为女孩子都迷恋你。”
***
翌日,当爱德格起来时,叔父已经离开了府邸。
“又有几年不会回来了吧。”母亲说道。
叔父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从家里拿来的年金,比起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他反倒更愿意帮助年轻的诗人或者艺术家。
与这些人交流讨论,被认为是自甘堕落的生活。
这座府邸中没有对菲利普叔父抱有好感的人。包括作为亲生兄弟的父亲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其他的亲戚也是如此。
但是爱德格并不讨厌偶尔会突然出现的叔父。
也不认为他是个怎样奇怪的人。
或许可以说是某种冷淡的人。叔父冷静地看着奇形怪状的人们,理解他们并与其交往。
本应扔弃的袖珍画像不见了。
爱德格明明放在床边的,醒来时却没有了,大概是叔父拿走了吧。
闭上双眼,爱德格的脑海就浮现出袖珍画像中的女子。
这位名叫贝尔托莉丝的女子,是叔父独一无二的人。
“……与贝尔托莉丝?分手了?”爱德格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就在他所在的窗户下方,广阔的露台上,出现了难得一起度过下午茶时光的父亲与母亲身影。
“嗯,我怎么可能允许他同那个卑贱的女人结婚。除非他与公爵家断绝关系才行。”
由于兄长的反对,菲利普叔父才会跟她分手的吧。
爱德格觉得有些异样。
“以前在伦敦我偶然遇见过她,一个不显眼的女人。”
与袖珍画像中洋溢着的华丽气息正好相反,母亲的话让爱德格感到很意外。
“真是的,明明是女人却老跟男人搅在一起议论来议论去。又不是美人,真不知她哪里好。”
“她曾经性格还不错呢。”母亲把金发松松地挽着,没有丝毫厌恶高雅地笑了。她是与自己不同世界的女人——母亲是典型的淑女,只有这样的认识。她不管何时都像是少女般没有污染但却无知。
即便如此,对于爱德格来说,她还是完美的母亲。而对于贵族子弟来说,母亲则是理想的妻子。反正教给孩子知识的人是乳母和家庭教师。
甚至只穿着毫无装饰的宽松的家居服都让人感觉到炫目的美。
爱德格从来没有见过比母亲更美的女子了。
这绝不是作为儿子的一厢情愿,而是每一位到访府邸的客人都会如此惊讶地窃窃私语。
她是与生俱来带有钻石光辉的人。明明身边有那么美的母亲,叔父为何还说爱德格不明白钻石的光辉呢?爱德格百思不得其解。
——总有一天会知道答案的吧。
让大家都认为“又有几年不会回来了吧”的菲利普叔父,出人意料地竟然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
在白雪降临之夜,悄然无声地回来了——据说是得了不治之症。
爱德格在遗物中发现了那个袖珍画像。果然叔父还是不能忘怀,并不是因为父亲的责难,而是叔父知道自己的病才跟她分手的吧。
他躲过大人的目光,悄悄地把袖珍画像藏在口袋里。
亲戚们无论是谁都不想把这个肖像画放入叔父的棺木之中吧,所以爱德格才打算自己去做。
然而最后爱德格却没能做到。
下葬时在墓地的角落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在白雪纷飞之中,他看到了隐身于树荫之下,静静地伫立的女子。
当一切结束之后,人们纷纷从墓地散去,她还是丝毫未动。
仿佛跟旁边的树融为一体般,在那儿凝望着叔父的墓。
晃过神来时,爱德格已经向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