浜路突然想起义贼玉梓的梦想便是在此处向夜晚的江户抛金洒银,然而现在落下的不是金银财宝,却是浜路自己。
浜路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尖叫。
同一时刻,天守阁遥远下方的楼层。
肩头流血的道节半倒在地,跪在地上呻吟。周围的男人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道节右手握着村雨丸,痛得发抖,转向身后的现八。
此时现八四脚跳跃,从逼近天花板的高度攻向道节的咽喉。
他露出虎牙,吐出野兽气息叫道:
「把村雨丸还来!」
那声音不像人类所有,倒像野兽吼叫一样钝重,响彻四周。
道节倒抽一口气,就着跪地的姿态急忙举刀。
「浜路……浜路……我得快赶过去!」
他克制冲动的长刀,用力使劲,如同高举火把一般右手握刀,并以负伤的左手支撑刀身,沉腰扎马。
他知道若像对付常人一样以刀相抗,反而危险,现在他负伤在身,只能用单手,同时对手的动作和人类截然不同。
道节低下头,将刀高举于头顶之上,仿佛扬帆航行海上的船只一般,往前奔去。
他打算一刀划裂扑上前来的现八肚皮。
刹那间,察知主人心意的村雨丸虽然尚未捉到猎物,却溅出欢喜的露水。
道节一面大吼,一面克制欢欣振动的村雨丸,用两只手支撑它。
只见用四只愿轻盈跃起的现八被道节从正下方开膛剖腹,血与内脏四处飞散。
道节屈身一闪而过,在他的背后,现八的血和内脏便如染红的暴雨一般落下。
现八「咚!」一声倒在这节身后,鲜血和内脏在一人一伏之间连出一条细长的道路。
高举头上的村雨丸又冒出露水,转眼间便将鲜血和油脂洗得一干二净。
道节缓缓还刀入鞘。
同一时间,那个剽悍英武又不带任何迷惘的神情从他的脸上慢慢褪去,仿佛只是暂时附身于他的亡灵。
他微微回头,瞥了被他收拾的猎物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平时那副悠闲自得的神情。
他用令人为之冻结的冰冷眼神确认现八的尸骸以后,喃喃说道:
「啊,糟了……浜路!」
急忙三阶并成一阶,跑上了天守阁。
浜路从天守阁的黑瓦屋檐滚落,头下脚上地坠落……
正当此时……
「浜路!」
道节熟悉的声音传入浜路耳中。
道节一路疾奔,终于跑到天守阁顶端。或许是因为才刚经历过一场死战,他从窗户探出头时面无表情,看来极为冷漠。当他发现窗外正在往下掉的浜路时,表情变得更加僵硬。
他跳出小窗,踩破数块瓦片,跑下屋顶,朝着半个身子坠落的浜路伸出结实的右臂。
「喂!抓住我!」
「嗯,哥!」
浜路立刻伸出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道节的粗壮手臂。
道节左肩流出的血像雨一样落在妹妹脸上。
咦……
这么一提,向来都是这样:
在吉原花街的百段梯为下女所制,性命垂危之际;在破屋里发现信乃与亲兵卫,却反被擒住,险峰被咬断咽喉之际;浜路此时才想起自己危急之时,向来都是道节前来搭救。
现在亦然……
不,仔细一看,道节也处于险境。他似乎从没想过救人固然重要.但也得保全自己。只见他抓着浜路的手,自个儿也快掉下去了。
浜路发现此事,连忙叫道:
「喂,哥!」
「抓紧啊,浜路!」
「可是,可是……」
浜路心知再这样下去,连哥哥都会一起掉下来。她再度庆幸自己事先要求将赏金分期。
有了那笔钱,就算自己死了,道节的生活也可暂保无虞。若是两个人一起摔落地上,浜路的一番苦心可就白费了。聪慧的浜路打算以冷静的口吻对哥哥说:哥,放手吧!
她吸了口气。
张开嘴巴。
说道:
「哥,别放手!」
咦?
她本来打算像个大人一样,说出道节素来厌恶、认为是黄脸婆才会说的世故话语,但是那句话不知何故,消失在世界的某处。浜路才十四岁,失去了温柔的母亲与猎师外公,忍着眼泪。独自来到江户,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久别重逢的哥哥。此刻的她,变回原来那个每天寂寞无助的寻常小女孩。
「哥,我好怕!你别放手……呜哇啊啊!」
「别哭,浜路!」
道节大吼。
或许是因为听了妹妹的叫声之故,道节方才的可怕表情顿时消失殆尽,逐渐恢复一如往常的悠哉面貌:
「哥怎么可能干那种事?要我放开你的手,我宁愿和你一起掉下去,兄妹一同在江户城的美丽庭园里当两只摔扁的青蛙!」